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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他既是她 孙乐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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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乐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了。
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日光,把帐顶的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偏过头,榻边空着,沉鱼和落雁都不在屋里,只有药炉搁在廊下,咕嘟咕嘟地响着。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左肩的伤口被牵动,一阵闷痛从后背窜上来,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动。”
赵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只白瓷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是一碗清粥。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紫的常服,头发松松地绾着,只插了一根素银簪。看着比前几日清减了些,眼底那层青灰比孙乐睡着的时候更深了,但精神头还在,眉眼间那层惯常的笑稳稳地挂着。
孙乐撑着床沿没有动,看着她走到榻边坐下来,把粥碗搁在几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烫了。烧退了,毒也清得差不多了。沉鱼说你醒来之后要先喝点东西再吃药,药太苦,空腹伤胃。”
孙乐看着她舀了一勺粥凑过来,下意识地伸手想接碗。
:“臣自己来。”
赵芊没有把碗递过去。她端着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带着霸道递到孙乐嘴边。
:“张嘴。”
孙乐看着她。赵芊的面色平平的,目光也平平的,这件事似乎对她来说再寻常不过。可孙乐注意到她端着碗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还残留着一点药汁的褐渍。那点褐渍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孙乐记得不太分明,但舌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苦味,苦味底下还有另一种触感——温热的,柔软的,覆在她唇上,把药一口一口地送进来。
她听话的张开嘴,把粥咽了下去。
赵芊又舀了一勺。
:“昨夜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孙乐嚼了两下咽干净,嗓子还有些哑。
:“臣记得中了镖,带着沈蕊和三卷医案往回赶。到了后门……后面的记不太清了。”
:“你倒在后门口,是沉香把你抬进来的。后背中了暗镖,镖上有毒,□□混了蛇毒。沉鱼和落雁清了一整夜的毒,你烧了一天一夜,今天早上才退干净。”
赵芊说着把第二勺粥递过来,语气淡淡的。
:“夜里你烧得厉害,药喂不进去,我替你渡了药。”
孙乐刚咽下去的那口粥差点呛出来。她偏过头看着赵芊,那张惯常冷硬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她张了张嘴,想说“臣失礼了”或者“多谢殿下”,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赵芊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她把粥碗搁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榻边几上。
:“沉鱼说你醒来之后要换一次药。我让她们在廊下候着,你吃完了叫她们进来。”
她站起来要走,孙乐忽然开口:“殿下。”
赵芊停步回头。
:“臣的衣裳……”
:“沉鱼和落雁替你换的。伤口在后背左肩,衣裳得褪了才能清毒。”
赵芊看着她,目光坦荡,嘴角那层笑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过你放心,你的身份,沉鱼和落雁知道,她们是你的人,你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让她们动手的时候,我是隔着屏风的。”
孙乐看着她。赵芊说“你的身份”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间带过去的。可孙乐听出了那四个字底下的意思——赵芊早就知道她是女子。从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多少,孙乐不敢问。但她心里隐约有一个猜测:大约从殿试点探花那一年起,赵芊就一直在查她。
赵芊见她不说话,也不追问,转身推门出去了。廊下传来她吩咐沉鱼和落雁进来换药的声音,随即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孙乐趴在榻上,由着沉鱼解开后背的布条换药,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赵芊的神情和语气。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消化过无数遍,消化完了,连一丝多余的波澜都看不出来了。
可孙乐知道赵芊不是个平静的人。那个人能把所有的心绪都藏在笑底下,笑越深,藏得越深。她方才端着粥碗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沾着药渍没擦,说明她昨夜根本没怎么睡,一直守到天亮。守到天亮之后又端了粥来喂她,喂完了还要装作只是例行公事。
孙乐把脸埋在枕头上,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换完药之后,赵芊没有再进来。孙乐躺着歇了半日,午后沉鱼替她换了第三回药,伤口已经消肿了,新肉长了一层薄薄的粉。她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把昨日的事在脑子里重新理了一遍。
沈蕊和三卷医案平安带回来了。沈蕊安置在哪里?赵芊大约把她安排在了府上某处。医案应当在赵芊手里。山匪的事——那枚铜牌和暗镖,她贴身收着,晕倒之前塞在了里衣的暗袋里,不知道还在不在。她摸了摸,暗袋还在,里面的东西还在。
她把铜牌和暗镖取出来搁在枕边,开始想下一步。周文远在她出城之后立刻给李原递了信,这个人在大理寺里待了十几年,经手过她父亲的所有卷宗,掌握着皇长子案的核心信息。要坐实他是李原的人,需要证据。他给那五个人送药的事,济世堂的小徒弟能作证;他给李原递信的事,平安和无忧能作证。两样合在一起,够不够抓他?
她正想着,赵芊推门进来了。这回她没有端粥也没有端药,手里拿着一叠纸,是孙乐前几日在书房里整理的城南五案卷宗。她把卷宗搁在榻边几上,在孙乐对面坐下来。
:“周文远的事,我让平安查了。”她翻开卷宗的第一页,“他昨日称病没来衙署,今早也没来。平安去他家门口蹲了一夜,他家里灯一直亮着,但没人进出。今早他妻子出门买了点菜,脸色发白,像是哭过。”
孙乐皱着眉。“他慌了。”
:“他递了信给李原,李原的人在城外劫了你。劫杀没成,你把人证和医案都带回来了。周文远知道自己的位置暴露了,他在等李原保他,可李原未必会保。”赵芊把卷宗翻到第二页,“你说周文远给那五个人送药的时候戴了一双灰布手套。我在想,如果他慌了,他会销毁家里的证据。他那双手套、他家里可能存着的药包、他跟李原往来的信件,这些东西他会怎么处理?”
:“烧。”孙乐说。
:“他会烧。像沈墨那样,关在屋里烧一整夜。”
:“对。可烧东西有烟。他住在大理寺后巷的官舍里,前后都是衙署的院子,烟一起就会被人看见。他只能等到夜里。昨夜他亮了一整夜的灯,也许就是在烧。”
孙乐想了想。
:“如果他已经烧了,证据就没了。咱们得趁他还没烧完之前动手。”
:“所以我让平安和无忧去他家门口守着了。没进去,但也没让他出门。”
赵芊合上卷宗。
:“今日午后我让大理寺的寺丞以核查档册的名义去他家走一趟,敲敲门,问几句话。如果他开门的时候神色慌张,寺丞回来就报你,你就能批捕。”
孙乐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枕边那枚铜牌和暗镖。“这两样东西,加上沈蕊的证词和三卷医案,加上林守忠和陈济世的口供,加上玉芙人的绝笔信和密档,够不够把李原钉死?”
赵芊沉默了一息。“不够。这些东西大部分指向周文远和孙守正,李原本人经手的只有密档上的签押和孙守正手记里几行模糊的记录。他可以说密档是伪造的,手记是孙守正事后编的。除非……”
:“除非周文远开口。”孙乐接上了她的话。
:“周文远经手过我父亲的卷宗,他知道李原当年怎么动的手脚。如果他能作证,说李原指使他补录了那两份医案、指使他在卷宗目录上做了手脚,这个证词的分量比所有书面证据都重。”
赵芊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你脑子转得倒快,烧还没退干净呢。”
:“退了。”孙乐说,“臣已经好了。”
:“好什么好。”赵芊伸手把她手里的卷宗抽走搁回几上,“你后背上一个镖眼儿还没长好,左臂上还有刀伤,两样加起来没养够三天。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周文远的事我来办。”
孙乐看着她。赵芊说“我来办”的时候语气很平,可眼底那层光沉甸甸的,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孙乐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只是搭在上面,指腹按着她的腕骨。
:“殿下想怎么办?”
赵芊低头看了看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没有抽开,反而翻过手掌把孙乐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她的掌心温热,包着孙乐微凉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
:“我想直接去他家,把他的手打折了,逼他开口。”赵芊说这话的时候面上还带着笑,可眼底那层光冷得像淬了冰。
:“可我知道你不能这么干。你是大理寺少卿,凡事讲律法讲证据。所以我只能按你的规矩来,等他露出尾巴。”
孙乐看着她。赵芊的面容在午后的日光里明朗而安静,嘴角的笑淡淡的,可她说“把他的手打折”那句话的时候,孙乐听出了那层笑底下压着的东西:是真的动了怒的。孙乐中镖中毒昏迷了一天一夜,赵芊守了她一天一夜,这口气她咽不下去,只是碍着孙乐的身份和大理寺的规矩,生生压着。
:“殿下。”孙乐的声音放轻了些,“臣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赵芊把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你要是有事,我早就不坐在这儿跟你说话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日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落在交握的手上,把两个人的指节都染了一层暖黄。孙乐低头看着赵芊的手指包着自己的手指,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压了很久的东西在慢慢地往外溢。她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些零碎的、不成句的东西。
赵芊先开了口。她松开孙乐的手,把那只搁在膝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对了,沈蕊我安排在后罩房里,沉香陪着她。她精神还好,就是不大说话。我问了她几句,她说那三卷医案她娘死前跟她说过藏在哪里,让她无论如何不要动,等有人来问再说。她等了三年多,等到了你。”
孙乐点了点头。“殿下打算怎么安置她?”
:“先住在我这儿,等案子结了再说。她一个人住在柳巷不安全,巷口那个栗子摊还在盯着。”赵芊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周文远递信给李原的事,我让平安查了。他递信之后,李原府上没有人出城。那些山匪不是李原府上直接派的人。”
孙乐的目光凝了一下。“不是李原的人?”
:“我查了李原府上昨日的出入记录。他的人都在城里,没有一个出城。那些山匪是提前安排在城外官道上的,有人提前知道你要走那条路。周文远递信的时间是戌时,你出城也是戌时前后。从大理寺到李原府上,快马也要一炷香。李原收到信再派人出城,时间赶不及。”
孙乐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周文远递信之前,就已经有人知道我要出城了。那个人提前安排了山匪在官道上等着。”
:“对。周文远只是递信的人,安排山匪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人不在李原府上,但跟李原有关联。他能在周文远递信之前就知道你的行踪,说明他离你很近。”
孙乐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离她很近的人——大理寺里的人,或者她身边的人。她想起周文远那双灰布手套,想起他值房里的炭盆,想起他说“皇长子案”时目光偏移的方向。周文远在大理寺干了十几年,认识衙署里每一个人。他可以替李原盯着大理寺的动静,也可以在孙乐出城之前把消息递给另一个人。
那个人在大理寺里,但不在李原府上。他像一条暗线,从李原那里牵出来,穿过周文远,穿过大理寺的衙署,一直连到孙乐身边。
孙乐把这件事搁在脑子里,暂时没有往下想。她今日精力有限,烧刚退,想太久会头疼。赵芊大约也看出来了,站起来把卷宗收拢好搁在案上,又替她拉了拉被角。
:“你歇着。周文远的事我让沉香去盯着,有消息来报你。”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孙乐一眼,“孙乐。”
:“嗯。”
:“你昨夜烧着的时候喊了很多人的名字。你爹,你娘,你哥哥。还有孙远。”赵芊的语气平平的。
:“你喊了孙远,说“叔,我知道了,李原,我查”。你在梦里还在查案。”
孙乐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芊站在门口,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她看着孙乐,目光里那层惯常的笑淡了,露出底下一层安安静静的、很稳的东西。
:“你以后别一个人出城了。”她说。
:“要去哪里,带上我的人。你要是再一个人跑出去,回来我就把你绑在榻上,哪儿也不许去。”
孙乐看着她。赵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可孙乐知道她是认真的。她点了点头,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赵芊弯了弯嘴角,推门出去了。门合上之后,孙乐一个人躺在榻上,把那枚铜牌和暗镖重新收进暗袋里,然后把赵芊方才拢过的那只手抬起来看了看。指节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一枚指印烙在皮肤上。
她合拢手指,把那点余温攥在掌心里。窗外暮色渐深,廊下的药炉又咕嘟咕嘟地响起来。沉鱼推门进来替她换晚间的那道药,她端着碗一口气喝完了,苦得皱了皱眉。沉鱼递了颗蜜饯过来,她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把苦味压下去了。
她想,等案子结了,得去问问赵芊,昨夜渡药的时候苦不苦。那个人大概是喝了第一口就知道苦了,可她还是渡完了整整一碗。孙乐含着蜜饯,把那碗药的空碗搁在几上,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褐渍出神。
她想起赵芊方才在门口说的那句话:“你以后别一个人出城了。”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压得几乎看不见的后怕。孙乐在昏迷的时候不知道,但她醒过来之后看见赵芊眼底那层青灰,看见她指节上沾着的药渍,看见她端着粥碗微微蜷着的手指。她或许是一夜没睡,守着,等到天亮了,又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地端着粥进来。
孙乐把蜜饯咽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是赵芊昨夜坐在榻边时沾上去的。她把那阵香气吸进肺里,胸口那团压了很久的东西又慢慢地涨起来,涨得有些发酸。
她知道自己应该跟赵芊说清楚。说清楚她是孙乐,不是孙礼。说清楚她顶着哥哥的名字活着,是为了查清父亲的死因。说清楚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以“孙礼”的身份娶妻生子,也不可能回应李沁的心意。说清楚她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可她又觉得赵芊早就知道了。那个人查了她三年,从殿试点探花那一年查起,查了她的底细、查了她身边的人、查了她入仕之后的每一桩案子。她给自己身边的侍女改名叫沉香、如故,给近卫改名叫平安、无忧,凑齐了“沉鱼落雁,如故沉香,万福金安,平安无忧”这一整套名字。那些名字里藏着的,是赵芊对孙乐的祝愿,也是赵芊对孙乐的确认。她认出了她,从很早很早以前就认出了她。
孙乐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暮色已经暗透了,廊下的灯亮着,沉鱼坐在矮凳上守着,药炉的火光映在窗纸上,一明一暗地跳着。她躺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忍住,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穿上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沉香在廊下迎上来,说殿下方才出去了,去了大理寺。孙乐站在院中,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地扑在脸上。她看着院门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她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折好搁在案角,用镇纸压着。明日赵芊回来的时候会看见。
信上写的是:“殿下。臣是孙乐。谢谢殿下。”
没有“臣女”,没有“罪臣”,也没有“欺瞒殿下”。只是“孙乐”。她知道赵芊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