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梦中渡药 孙乐烧 ...
-
孙乐烧起来的时候,大约是子时刚过。
沉鱼最先察觉。她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每隔一刻便探一次孙乐的额温。起初只是微热,她换了退热的药帕敷上去,又去看了看伤口,没有渗血,红肿退了些,毒血清得还算干净。可到了子时,孙乐忽然浑身一颤,额上沁出大颗的汗珠,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沉鱼再探额温,烫得手心发麻。
:“落雁,烧起来了。”沉鱼回头喊了一声。落雁从药炉边快步过来,伸手在孙乐颈侧按了按脉,脉跳得又快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翻涌着往外冲。
:“余毒未清干净,发了热症。”落雁转身从药箱里又取出一只瓷瓶。
:“先换药,换完再服一颗解毒丸。今夜怕是得守到天亮了。”
两个人把孙乐翻过来,解开后背的布条。伤口周围果然又泛了红,比方才多了一圈暗色的晕。沉鱼用银刀把新渗出来的毒血刮了一遍,重新敷药裹好。孙乐在昏迷中闷哼了几声,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落雁把解毒丸化在温水里,用勺子喂到她嘴边,可孙乐牙关咬得紧紧的,勺子撬不开,药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也没喝进去。
:“少卿,少卿。”沉鱼凑到她耳边轻声喊,“您张张嘴,把药喝了。”
孙乐没有反应。她的眉头紧锁着,额上的汗越沁越多,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沉鱼凑近了听,只听见一些断续的字眼,含糊得听不真切。
:“……走水……快走……爹……哥哥……”
沉鱼回头看了落雁一眼,两个人心里都沉了沉。她们跟了孙乐三年多,知道自家少卿的来历。大理寺衙署走水那一年,孙乐九岁,父母和双生哥哥葬身火海。这些事孙乐从来不提,但偶尔夜里会从梦里惊醒,坐在床上半天不说话。如今烧得迷迷糊糊的,那些埋了十几年的旧事又从梦里翻出来了。
:“……孙远……叔……”孙乐的头在枕上微微摇着,眉头拧得更紧了,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李原……爹的死……我查……”
她忽然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沉鱼赶紧按住她的肩膀,怕她挣动扯到伤口。孙乐在梦中挣扎着,嘴唇翕动得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只余一点气音。
:“……赵芊……”
这两个字倒是比前面那些清楚些。沉鱼和落雁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眼底都闪过一点什么。
第三次换药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青灰。孙乐的烧退了些许,但仍旧没醒透。沉鱼把新熬好的药汁端过来,和解毒丸一起化在碗里,用勺子喂。这一次孙乐的牙关没有咬得那么紧了,勺子能撬开一条缝,可药汁送到嘴里她不知道咽,含在口中,顺着嘴角又淌出来大半。
:“喝不下去。”沉鱼皱着眉把碗搁下,“少卿这烧还没退,药喂不进,伤口是好得慢的。”
落雁伸手在孙乐人中上按了按,又掐了掐耳垂,孙乐只是皱了皱眉,人还是没醒。落雁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沉香推门进来,低声道:“殿下过来了。”
赵芊走进来的时候,天光刚刚从窗纸外面透进来一点,屋子里还点着灯。她身上披着一件家常外袍,头发松松挽着,大约是刚从书房过来的。她在榻边站定,低头看了看孙乐,又看了看沉鱼手里那碗没喂进去的药。
:“喂不进?”
:“喂了三回,咽不下去。”沉鱼把碗递过来给她看,“少卿烧得厉害,嘴里含不住东西。解毒丸化在药里,喂不进去等于没吃。”
赵芊伸手探了探孙乐的额温,还在烧。她的手指从孙乐额头上收回来的时候在颊边停了一瞬,指腹蹭过那层被汗打湿的皮肤。孙乐的眉头在她触碰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绷着的肩颈松了一点点。
赵芊直起身看着沉鱼和落雁。她的目光很平,语气也很平。
:“你们出去,把门带上。”
沉鱼和落雁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多问。两个人站起来把药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悄声退了出去,把门合上。沉香也跟着退到了廊下。
屋里只剩下赵芊和孙乐两个人。灯花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赵芊在榻边坐下来,低头看着孙乐那张烧得泛红的脸。额上全是汗,鬓发湿透了贴在颊边,嘴唇干得起皮,平日里那双冷厉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眼睫垂下来,投着一小片阴影。她看着比平日小了好几岁,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蹲在宫墙根底下的小姑娘。
赵芊伸手把她额上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开,指腹从她眉骨上缓缓蹭过去。孙乐的眉头在她指尖下微微舒展了一些。赵芊收回手,端起那碗药,低头看了看碗里浑浊的药汁,又看了看孙乐紧闭的唇。
她沉默了一息,把碗凑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大口。药汁苦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皱眉,俯下身去,一只手托住孙乐的后颈,把她的头微微抬起来,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轻轻往下按了按,让她的嘴唇张开一条缝。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覆上去,将药汁一点一点地渡进去。
孙乐在昏迷中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唇来,本能地想要躲,但后颈被托住了,下巴也被按着,躲不开。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但随即又安静下来,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赵芊直起身来,低头看她。孙乐的嘴角挂着一点药汁的褐渍,赵芊用指腹替她擦了擦,又俯下去渡了第二口。这一回孙乐没有躲,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一匹被驯服的马,认出了饲主的气味。药汁渡进去,她咽得比方才顺畅了些。
一碗药渡了四回才喂完。赵芊直起腰的时候后背有些发酸,她把空碗搁回几上,低头看着孙乐。她的嘴唇上沾着药汁的苦味,舌尖麻得几乎失了味觉。她伸手覆在孙乐脸上——掌心贴着她的面颊,那里烫得像揣了一团炭火。赵芊的掌心凉,贴上去的时候孙乐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往那阵凉意里蹭了蹭。
赵芊看着她,忽然低声开口。
:“孙乐,你可要记住,你现在欠我一条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孙乐在昏迷中听见了。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句什么。赵芊凑近了听,只听见三个字,断断续续的。
:“……记……住了……”
赵芊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很轻,在安静的屋里散开了。她收回手,把孙乐身上的被子重新掖好,又探了探她的额温。烧还没退,但比方才烫得手疼的时候降了些。她坐在榻边没有走,把孙乐搁在身侧的手拿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用两只手包着。
孙乐的手也不那么烫了,指节慢慢地松开了,不再攥着褥子。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起伏得均匀而沉缓。眉间的皱褶一点一点地散开,唇角微微弯着,像是梦见了什么舒坦的东西。
赵芊握着她的手坐在灯下,没有动。窗外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青灰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浅金。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晨光照着,枯枝上凝着的霜露一点点化开。有鸟雀开始在檐下扑棱翅膀,叽叽喳喳地叫着。沉香在廊下轻手轻脚地换了两次灯油,每次推门缝看一眼,都看见自家殿下坐在榻边没动。
孙乐在后半夜又烧了一回,但比前半夜轻了些。赵芊喊了沉鱼进来换了一回药,换完药孙乐又出了些汗,额上的温度终于慢慢地降下来了。沉鱼说余毒差不多清干净了,接下来就是养伤,烧会慢慢退,人也会慢慢醒。赵芊点了点头,让沉鱼把药炉挪到廊下去煎,别在屋里熏着。
天光大亮的时候,赵芊终于松开了孙乐的手。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枯叶的气息。她站在那里吹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孙乐睡着,面色比夜里好了许多,虽然还带着病中的苍白,但唇上有了些血色。呼吸平稳绵长,眉头松开,一只手搁在枕边,五指微微张着。晨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眉目间的棱角映得柔和了些许。
赵芊看了她一会儿,把窗子合上,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沉鱼和落雁守在廊下,见她出来便站起来。赵芊低声吩咐了几句:按时换药、按时喂药、孙乐醒了先别让她起身、有什么事立刻来报——然后往书房走去。
沉香在书房门口迎上她,递上一只信封。“殿下,昨夜您让查的事,平安回来了。”
赵芊接过信封拆开。平安的字简短利落:昨夜孙少卿出城的消息,戌时前后有人从大理寺后门递了一封信到李原府上。递信的人是周文远。周文远今日一早称病没来衙署,在家闭门不出。李原府上今日一切如常,未见异常动静。
赵芊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周文远。果然是周文远递的消息。他在大理寺干了十几年,孙乐一出城他就知道了,赶在李原府上的人出城之前把消息递了过去。那些山匪在城外安排的,半路劫杀,用的是私铸的暗镖和偷来的囚牌。做得干净,事后把铜牌刻指向性的刻了字,像是要把嫌疑往别处引。
可孙乐把那枚暗镖和铜牌带回来了。镖尾的内造局暗记还在,铜牌的质地和尺寸也对得上大理寺狱的囚牌。这些东西摆到公堂上,李原脱不了干系。但周文远是李原的人这件事,得先坐实了。
赵芊在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一夜没怎么睡,眼底泛着青,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抬手按了按额角,忽然想起方才渡药时孙乐嘴唇的温度——烫的,干的,起了一层薄薄的皮。那个人平日里冷着一张脸,嘴唇也总是抿成一条线,可病倒的时候嘴唇是软的,被药汁濡湿了之后泛着一点水光。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端过药碗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药汁的褐渍,她凑到鼻尖闻了闻,苦的。可苦味底下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气息,像是孙乐身上惯有的那股松针混着药材的味道。
她把那只手拢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晨光明亮,老槐树的枯枝上停着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她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重新换上那副平日的从容。
今日要做的事很多。周文远称病在家,得派人盯着。李原那边得加派人手。城南五案的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周文远本人。他给那五个人送药的事,要拿到实证。还有孙乐带回来的三卷医案和沈蕊,要安顿好。
她一件一件地在心里排了序,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来,铺开今日的日程纸。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忽然又停了一下。那个人的嘴唇,烫的,软的,咽药的时候喉咙微微动着,像一只温顺的、毫无防备的兽。
她把笔搁下,闭着眼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正堂这边,沉鱼和落雁守了孙乐一整天。午后孙乐又烧了一回,但比夜里轻了许多,沉鱼喂了药,这回她咽下去了。落雁替她换了最后一次药,伤口处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新肉在往外长,粉色的,看着比昨日让人安心多了。
傍晚时分,孙乐的眼皮动了动。沉鱼正坐在榻边换帕子,看见她睫毛颤了两下,赶紧凑过去。“少卿?少卿醒了?”
孙乐慢慢睁开眼。入眼是青色的帐顶,微光将帐上绣的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愣了一息,偏过头,看见沉鱼的脸,又看见落雁从药炉边快步过来。
:“少卿,您醒了。”沉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欣喜,“您烧了一天一夜,可算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孙乐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落雁端了温水来,用勺子一点点喂她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喉咙,她才勉强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
:“……几时了?”
:“酉时刚过。”沉鱼把杯子搁下,“少卿昨夜回来的,后背中了暗镖,毒清了一天一夜才清干净。殿下守了您大半夜,天亮才走。”
孙乐的目光动了动。她偏过头,看见枕边搁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药渍。她盯着那只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药……怎么喂的?”
沉鱼顿了一下。她看了看落雁,落雁也看了看她。两个人谁都没接话。孙乐看着她们的表情,又看了看那只空碗,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问。
但她把那只搁在枕边的手慢慢收回来,指尖碰到自己嘴唇的时候,停了一瞬。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药汁的苦味。她记得梦里有人覆上来,温热的,托着她的后颈,一口一口地把药渡进来。她记得有人说“你欠我一条命”。她记得自己答了“记住了”。
她闭上眼,把那只手拢进被子里,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沉鱼看见她的耳尖慢慢红了,从耳垂一直漫到耳廓,红得透透的,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沉鱼和落雁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默契地没有追问。落雁端着药碗出去,沉鱼替孙乐掖了掖被角,轻声说:“少卿再歇一会儿。殿下方才走的时候吩咐了,少卿醒了先别起身,养足了精神再说。”
孙乐没有答话。她闭着眼,把那只拢在被中的手攥了攥。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人握了很久,松开的时候余温还没散。
窗外暮色渐深,廊下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沉鱼把药炉的火压小了些,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守着。孙乐没有再睁眼,但她的眉头松开了,呼吸也慢慢沉下去,像是又睡了,又像是醒着在想什么。
而书房那边,赵芊批完了一份折子,搁下笔,往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窗纸上映着药炉的暖光和沉鱼守夜的侧影。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下一份折子翻开。折子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她看着看着,忽然发觉自己已经盯着同一行看了很久。
她叹了口气,把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舌尖上还残留着那股苦味,怎么都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