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镜子里捡了个古风男友》东窗残月

2、在下怕是撞了邪 这已经不

　　褚听江觉得自己可能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拜托，拜托。这种事情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华亭县主簿，少年进士，朝廷正经敕授的九品官，天天跟田税、户籍、祭祀打交道的一个人，居然会被一面镜子弄得连着三宿睡不踏实？

　　然而，如我们所见，此刻他坐在县衙后堂，手里端着半盏凉茶，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活像被谁打了两拳。面前的案上堆着三摞公文，最上面那份是昨日被县令退回来的，批语只有四个字：“重拟再报。” 行呗，连个错处都不屑写。

　　褚听江觉得自己真是一根筋死倔。明明知道该怎么写，偏偏写出来就是不合人意。同僚们写呈文，七分虚三分实，绕绕藏藏，语焉不详，送到上头，喜气洋洋。然而呢，他却是老老实实写华亭实有多少户，实有多少田，实有多少该交的税，实有多少交不上来的人——然后，县令说他不晓事，被打回了。

　　真是有够命苦的。

　　县尉赵崇当着众人面笑他：“褚主簿这是做官呢，还是做账房呢？”

　　褚听江微微一拱手，不卑不亢道：“是做官还是做帐房，某虽愚，在这种事上却自有分辨。”

　　赵崇面色一凝，觉得没趣，扭头去说别的事了。

　　褚听江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户籍册翻得哗哗响，扇走耳边喧闹的笑声。

　　但是褚主簿可不是吃不了苦的人。刚来华亭那会儿，他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夜里睡在县衙偏房里，和老鼠作伴——房梁上传来吱吱声，然后天花板簌簌掉灰。这样的鬼日子他也扛过来了。

　　老鼠和雨天漏水的屋顶都算不上什么，让人难熬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像南方梅雨一样潮湿地把人包裹起来的、裹挟住骨头的没劲：堂堂一个主簿，没人肯跟他认真说事，也没人觉得他做的事有意义。他像一个闯进别人牌局里的外人，懂规矩，会办事，但是人家看都不看他一眼。

　　“褚听江，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

　　他抬起头。周景行正从门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包不知从哪里顺来的炒栗子，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也不管这是不是主簿办公的地方，把栗子往案角一搁，自个儿剥了起来。

　　“你脸色像刚从墓里爬出来的，不知道的以为哪朝雕塑活了。”周景行没轻没重地扯着，把一颗栗子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含糊道，“怎么，又被县令骂了？还是又被那个姓赵的恶心了？”

　　褚听江没答，只把案上那摞公文往旁边推了推。

　　周景行是他同年。所谓同年，就是同一年考中进士。虽然后来一个授了华亭主簿，一个还在等实差，但情分和别的同僚不一样。周景行这个人，生来骨头轻，嘴又碎，跟他待在一块儿，褚听江经常觉得自己像带了只巨大的鹩哥，走到哪儿都不得清静。

　　“你今日怎么又来了？”褚听江问。

　　“来看看你死了没呐。”周景行剥着栗子，“听说你昨儿又跟赵崇顶起来了？你说你，跟他置什么气，他那个人满嘴官腔，肚子里就那点弯弯绕，你越理他他就越来劲，触气得很。”

　　“我没有顶他。”褚听江到底说了一句。褚听江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可有些事，不是知道不该理，就真能不理的。赵崇在青苗摊派上动了手脚，数字对不上，他要是不问，这账就烂在他手里了。

　　“你说你没顶，问题是没人管你顶不顶嘞……反正全华亭都传遍了。”周景行剥开一颗栗子递过来，“说你褚主簿当众要查县尉的账，年轻气盛，不知死活。”

　　“他们爱怎么说便怎么说。”褚听江说。

　　“行，褚主簿，褚青天，大公无私，小人佩服。”周景行拍拍手上的栗子屑，站起来拱手道，“晚上出去喝一杯？我请。”

　　“今日不去了。有些公文要理。”褚听江摇头。

　　“公文公文，你天天都是公文。”周景行痛心疾首道，“二十岁的人都熬成啥了？过得像六十岁的老吏。你这样下去，再过两年，华亭县衙后堂就得给你立块牌位。”

　　“滚。”褚听江说。

　　周景行笑着滚了。临走前又补一句：“我明天还来。栗子不错，明儿我给你带别的好吃的。”

　　——

　　下值后，天已经擦黑。

　　褚听江一个人走回住处。他不住县衙后头，租了巷子深处一个小院，一进院子，两间旧屋，墙角种着几杆瘦竹，是前头住户留下的，半死不活，他也懒得管。常言道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么几根也算是聊胜于无。

　　回屋，关门，世界总算清静了。

　　他换了身家常的旧袍，走到铜盆前洗手。水是早上打的，已经凉透。他慢慢洗，把指甲缝里的墨痕、案卷上的灰、一整天积在手上的细碎脏污，一点一点洗掉。然后他抬手，抽下束发的木簪。

　　头发像松了口气似地散下来。二十岁的年轻人，头发又黑又密，天天束着，已被塑出了一些形状，只落向一边肩上。

　　他走到里间，从木箱里取出一个旧布包。

　　里面是那面铜镜，是父亲留下来的。小时候，他见父亲照过它。父亲啊……褚怀璧在朝里做过不长的官，后来不知为何回了乡，再后来死在山里。这面镜子，是父亲少有的几件遗物之一。褚听江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带着父亲的旧物，仿佛这被梅雨笼罩的日子也因此多了几分落地的踏实。

　　他像平常一样，把镜子架在案头，借着烛光，解下头发，准备梳理。

　　然后他看见镜子里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个影子。那是半个人影。从镜面深处浮起来，模模糊糊，像隔着磨砂的水。

　　褚听江浑身一僵，手里的木梳“啪”地落在案上。

　　他盯着镜子，大气不敢出。

　　那影子也似乎愣住了，歪了歪头，头发跟着一颤，然后又极快地从镜子的边缘退出，

　　褚听江慢慢转回头，看向镜子。烛光一晃，镜面跟着一荡。他缓缓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镜面。

　　“何方妖物。”

　　镜面没有反应。

　　褚听江对着镜子坐了很久，刚要起身离开。

　　“……要再写不出来，我可能真得延毕了。”

　　褚听江被吓了一跳。半晌，才大着胆子问道：“何谓……延毕？”

　　镜子里传来几声动静，隐约看到光影晃动，然后又没声儿了。

　　褚听江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那面镜子，一会儿是周景行那张脸，一会儿是白日里赵崇那句“褚主簿最近魂不守舍”。

　　原来不是魂不守舍啊。

　　是撞邪了。

　　——

　　第二日，褚听江照常去县衙。

　　他这人很有能耐，天大的事，到了人前，脸上也能压得四平八稳。早晨点卯，他比往常还早到了半刻。

　　赵崇坐在不远处，皮笑肉不笑道：褚主簿今日气色不错。”

　　“承蒙县尉关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怀里揣着个什么。

　　那面镜子，他也是不敢再放屋里了。他今日把它用几层布包了，贴身带着。

　　周景行照例来了，带了些新奇的糕点，用油纸包着，一进门就往褚听江面前一放：“尝尝，东边店家出的新品，味道挺好。”

　　褚听江看了一眼。糕是热的，油纸都沁透了。他其实没胃口，但还是拿了一块。咬一口，神奇的甜味混着米香在嘴里晕开，他觉得这糕真不应该在今天吃——今天他连嘴里都是苦的。

　　“怎么，不好吃？”周景行凑过来看他脸色，“你最近真不对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褚听江摇头：“没有。”

　　“放屁。”周景行搬了把椅子坐下，双肘撑在案上，离他特别近，“你一直这样，出了事不说，全憋着。我告诉你褚听江，你这样的，早晚自己把自己闷死。”

　　“你今日究竟来做什么？”

　　“来看你。”周景行理直气壮，“顺带跟你说，我差事有眉目了。可能要去松江府做个录事。八字有一撇了。”

　　“那好啊。录事比候缺强。”

　　“先别高兴太早。”周景行摆摆手，“还没下文书。成了请你去镇上最好那家吃鱼脍。”

　　“你请？”

　　“你请。我都要走了，你不该给我饯行？”

　　褚听江觉得好笑：“你走那天再说。”

　　周景行又赖了半个时辰才走。这人像只大猫，来了就不肯挪窝，不是翻褚听江案上的闲书，就是拿他的话本子瞎看。褚听江也不赶他。有他在，这后堂里好歹有些活气。

　　夜里，褚听江插好门，点起灯，在案前坐定。

　　他把镜子取出来，放在离自己最远的桌角。想了想觉得这样反而像怕了它，显得窝囊。于是他又把镜子拿回来，端端正正摆在面前。

　　“褚听江，你二十岁了。读过圣贤书，考过进士科，天地生你，不是让你怕一面镜子的。”

　　褚听江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镜面上。

　　“你若是妖，便出来与某说话。若不说，某明日便请道士来。华亭县虽小，总还有几个会画符的。”

　　话音落下，屋里极静。

　　外面起了风，竹叶沙沙地响，像在下小雨。就在他准备把手移开时，镜面忽然动了。

　　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细而远，带着一股没有睡醒的茫然：

　　“天啊……怎么还有……”那人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梦游，“……请道士就请道士，你会画符吗你就请……”

　　是个女子。而且她说的，分明是官话。

　　褚听江手还按在镜面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能动。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问。

　　“我还想问你呢。你到底是谁啊？是鬼吗？这几天一直来骚扰我……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我镜子前面嘀咕啥啊……”

　　褚听江：“……”

　　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被一面镜子嫌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