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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辈子最怕的果然还是毕业论文 于是我张开 ...

  •   陶醒复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三年前选了考古专业。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挺适合搞学术。

      如你所见,现在她坐在一辆大巴后排,手机电量见底,窗外的暴雨跟不要钱一样往下砸。

      江南地区的七月份都这样吗?

      手机屏幕亮了,导师周岐山发来一条长达五十七秒的语音,她不用点开都知道是什么。什么开题报告方向太散了啦,没有核心问题意识啦,再去华亭好好跟一下那个材料啦……一个普通老头说三百个字就是说三百个字,一个导师说三百个字,能在这三百个字里精准地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学术废物。

      手机电量百分之二,看样子是不足以支撑这57秒的语音播放完毕了,于是她没点开。

      大巴在华亭镇站停了。

      陶醒复拖着箱子下了车,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南方小镇马路上,看着导航地图上华亭镇文物馆那个小点,和一片灰蒙蒙的雨幕。

      这和被流放有什么区别啊?!!

      世界孤立我,任它奚落。

      文物馆在一条老巷子深处,门脸不大,青砖灰瓦,人模狗样……啊不,像模像样,一打眼就是那种会被当地文旅局拍进宣传片,但平时压根没人来的地方。

      雨真大啊,地上的水坑深得都能把老爹鞋的鞋底淹没了。穿厚底老爹鞋嘛本想着台风天好歹能抬高一点,结果积水正好没到鞋底最厚的那圈边。她最开始还庆幸水没进去,结果再走两步,水从做工不良的缝里灌进来,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

      陶醒复把伞撑开,挡在身前,迎着风往前走。雨早就不分方向了,像从四面八方泼过来。她举着个随时可能被吹成喇叭的破盾牌在雨里冲锋。

      到底为啥台风会刮过来啊,不是说好上海有魔法结界的吗?!

      到文物馆没几步路,可是陶醒复拖着箱子到门口时,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她那不咋打理的狼尾发型经雨这么一浇,贴在脖颈上,黏黏糊糊。

      她站在文物馆门口,看着30秒倒计时关机的手机,忽然觉得这世界对她挺不友好的——好吧,其实一直都不是很好。

      “命运你红糖糍粑……”陶醒复仰天长啸。

      就在这时候,里面传出来一个很快活的女声,吓得陶醒复立刻止住了口哨声。

      “陶醒复?是陶醒复吧!”

      陈穗从门里小跑出来,撑着一把天堂伞,脚上趿着双洞洞鞋,头发束在后面,扎成一个低马尾。

      陈穗一手拎着伞,一手去抓陶醒复的行李箱把手:“周教授跟我说了,说今天有个研究生来实习。我上午还跟门卫说呢,我说你怎么还不到,这边最近来台风,连着几天下暴雨,撑伞都挡不住,担心死了。你吃饭了没?哎你衣服都湿光了,我们先进去,你换套衣服吧……”

      陶醒复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话砸得晕晕乎乎,只能跟着她往里走。

      “我叫陈穗,耳东陈,麦穗子的穗,这边的讲解员。”陈穗说话时嘴巴不停,手也不停,三下五除二把她拽进屋里,把毛巾塞进她手里,又转身去倒热水,“你就是周教授介绍来的吧?周教授昨天还打电话来,让我多照顾你。我说您放心,到了华亭就是到家了。”

      陶醒复捏着毛巾,浑身淌水,心中暗叫不好:眼前这位是社恐,社交恐怖分子。

      “谢谢谢谢,非常谢谢你……”

      “你宿舍在后面,老库房改的,条件一般,但是挺安静,晚上没人吵你。”陈穗又想了想,“就是后半夜偶尔能听见野猫叫,有时候像小孩哭,你别怕啊。”

      陶醒复:“谢谢,你不如不说。”

      就这样,她在华亭镇文物馆住下了。

      宿舍不大,十平米出头,一张单人床,一张老式木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南,对着馆后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陈穗说那里以前也是县衙的一部分,现在还没整理出来,先当杂物院用。

      陶醒复洗了个半冷不热的澡,吹干头发,打开行李箱。

      电脑,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锦盒。没了。

      这个锦盒呢是个暗红色的盒子,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老铜扣别着,权当是锁。那是她来华亭之前,系里的退休老教授沈元礼托人带给她的。送盒子来的师兄说:“沈老师说,这东西是从华亭流出来的,你带回去吧。放他那儿,迟早跟别的破烂一块儿发霉。”

      陶醒复当时打开看过一眼,里面是一面铜镜,素面,圆钮,镜子上包着一层软布。她没敢多碰,只隔着布摸了摸边,挺沉。盒子里面塞了一张纸条,是沈老师手写的两行小字:

      “北宋传世素镜,华亭旧出,不入馆藏,赠醒复小友。物非瑰珍,幸勿宝之。”

      陶醒复把盒子端出来,放在床头柜。她这个人,从小到大的毛病就是,越觉得一样东西不一般,越要装作没把它当回事。

      这镜子就是不一般的东西之一。

      沈元礼不是她导师。她上过他一门文物鉴藏的选修课,期末写了篇关于宋代民间铜镜的课程作业,拿了全班最高分。沈老师那时候八十多了,上课不点名,常常讲着讲着就说起他年轻时在苏南收东西,如何被骗,如何捡漏,如何在从一个老太太手里买下一只破碗,回学校才发现是汝窑的。

      后来课散了,她没见过沈老师几次。毕业前忽然收到这个盒子,她其实挺意外。

      现在陶醒复坐在华亭的宿舍里,看着那个旧锦盒,忽然觉得,这盒子像在等她打开。

      窗外雨已经停了。

      陶醒复把手机充上电,去前台倒水。陈穗正趴在服务台后面刷视频,看她出来,兴奋地招手:“陶姐陶姐,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陶醒复走过去,捧着杯子。陈穗压低声音:“你知道你住的那间宿舍,以前是什么吗?”

      陶醒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试图打断施法:“你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陈穗:“不行,我必须说。那是老文物库房改的,九十年代才腾出来。以前堆过从镇上收来的旧东西,半夜老有动静。后来有个值班的说,看见过一个穿长衫的人影,站在柜子边上翻东西。”

      “……你编这些,你领导知道吗?”

      陈穗:“领导也知道。所以后来那儿才改成宿舍。反正活人住进去就没事了。”

      陶醒复:“我觉得你比较适合去写网络小说。”

      陈穗:“你怎么知道我的梦想!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啊!”

      陶醒复:“……我真是给你指了条明路。”

      她端着水回房,关上门。她站在床前,看了眼那个旧锦盒,打开铜扣,掀开盖子。

      镜子被一块发黄的软布包着。她小心翼翼取出来,就着台灯,把它平放在床头柜上。

      铜镜完整。直径不到十厘米。镜背是素面,小圆钮,包浆厚,锈色发褐。没有铭文,没有纹饰,边沿有少量划痕。

      陶醒复戴上手套,轻轻把它翻过来。

      镜面朝上,正对台灯。

      她看见了自己的脸。短发,素颜,眉间有颗很小的痣。因为没睡好,气色很差。

      这面镜子,一千年了。它照过多少人?多少人曾经像她现在这样,在灯下看它,看镜子里的自己。那些从镜子里反射出来的光曾经真实存在过,照亮了他们的眼睛,如今又照亮她的脸。

      陶醒复把镜子重新翻回去,又用软布盖好,洗漱上床,蒙头就睡。

      半夜,她被猫叫吵醒。从窗外很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细而且长。陶醒复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得更紧。

      若只是几声猫叫倒也没什么,陶醒复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也不至于被吓到。偏偏这时,她又想起陈穗说的长衫人影——我的天呐,真是白天想不到,晚上逃不掉。她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物质决定意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正背到矛盾的普遍性与特殊性,她忽然听见房间里有声音,像有人在用指节慢慢摩挲过一块金属,又有点像梳头的声音。嘿你别说,还有点像ASMR。

      ……这不对吧。

      凝神静听,是从床头柜上发出的声音。

      陶醒复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后背在出汗。她不想睁开眼,可又觉得,不睁开眼更可怕。万一是老鼠呢?不对,这里一般没老鼠……万一是蟑螂呢?万一不是呢?

      她慢慢掀开被子,露出眼睛。

      房间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极淡的路灯光。

      野猫突然不叫了。

      陶醒复咬着牙从被窝里坐起来,光着脚摸到门边,把灯打开。日光灯啪地跳亮,房间白惨惨地盈满灯光。镜子还盖着布。

      “自己吓自己。”她低声说。

      然后她做了一件特别蠢的事,可能会导致她悔恨终生的那种:她把盖在镜子上的软布,掀开了一个角。

      镜面露出来,背着灯,灰蒙蒙的一片。镜面上却有一道极细的光,从镜心向边缘慢慢滑过。

      陶醒复抬头,窗外没有车子打的闪光灯晃进来。

      她啪地把布盖回去,退到床边坐下。

      坏菜了。

      ——

      第二天,陶醒复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前台。陈穗正在吃包子。陈穗看她一眼,递过去一个菜包:“陶姐,你脸色怎么跟刚出土似的。”

      陶醒复接了包子,咬了一口,没说话。陈穗凑过来:“昨晚是不是听见猫了?我就说,那玩意儿听着特别渗人。不过没事,习惯了就好。我第一天也以为自己见鬼了。”

      “你见过?”

      陈穗:“见过。后来发现是窗户没关严,风把挂历吹起来了。”

      陶醒复:“你们宿舍还挂挂历?”

      陈穗:“这你不懂。挂历挡墙,心理作用。”

      陶醒复默默咽下包子,心想今晚一定得把窗户关严。

      当天下午,她正式开始实习。华亭镇文物馆最近在做馆藏文物重新登记,陶醒复被分去给一批民间征集品拍照、测量、填表。陈穗在旁边帮着搬东西,嘴不闲着,一会儿说这个铜钱是她舅公家翻出来的,一会儿说那个青花碗是镇上老书记捐的。陶醒复一开始还听,后来发现陈穗十句有八句是胡诌的,就不搭理了,只当是背景音。

      忙到傍晚下班,她回到宿舍,打开电脑,看着周岐山发来的文档。开题报告反馈意见一共十七条,从头批到尾。

      陶醒复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读研。电脑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把眼睛里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她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她忽然想起那面镜子。就在她左边的柜上,用软布盖着。

      陶醒复伸手,把软布拿掉。镜子安安静静,像一滩沉在水底的月光。天还没全黑,屋外有一点余光,映在镜子里,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黄昏。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

      “你说,我真的是想不开才学考古……”

      镜子里没有人回答。

      “……论文要再写不出来,我可能真得延毕了。”

      话音落下,四周静寂无声。蝉鸣像潮水一样流进耳朵,远处有车经过。

      “行了,干活。”她转过身,伸手去拿笔记本。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键盘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男声,听上去极远而又极近,带有一点刚睡醒一般的困惑:

      “何谓……延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这辈子最怕的果然还是毕业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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