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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过来人 尸体是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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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是晚上七点二十分找到的。
郭俏彤的手机一直在震。
朋友圈、微博、本地论坛,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最开始是有人发了条朋友圈:"普静观好像出事了,来了好多警察和消防车,山道封了。"配了一张远处拍的照片,红蓝的警灯在夜色里闪烁。然后是本地的自媒体号开始发快讯:"据悉,普静观景区一名道长于今日下午从'最美山道'观景台坠落,具体情况正在核实中。"
再然后,消息就像开了闸的水,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有人拍到了观景台上的那双布鞋,配文是"道长的鞋还在,人没了"。有人拍到了消防员往谷底放绳索的画面,配文是"正在搜救,希望平安"。有人开始扒清虚道长的身份——普静观的住持,平时乐善好施,经常给游客倒茶指路,口碑极好。
评论区里一片哗然。
"怎么会这样?道长人那么好……"
"从观景台掉下去?那里的栏杆不是挺高的吗?"
"不会是意外吧?我今天下午还在那里拍照来着……"
"等等,我听说他是自己翻过去的,鞋都脱了整整齐齐放在边上。"
"自杀?为什么?"
"不知道,等警方通报吧。"
郭俏彤一条一条地翻着,手指在抖。她看着那些陌生的网友在评论区里猜测、惋惜、追问原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清虚道长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他在决定之前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个还没打开的木盒子里装着什么。
只有她和卫冉瑶知道。
不,她们也不知道。她们只知道结果,不知道原因。
卫冉瑶坐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但郭俏彤的手冰凉。卫冉瑶没有看手机,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七点二十分,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是现场的带队警官,姓陈,四十多岁,脸上写满了疲惫。他走到郭俏彤和卫冉瑶面前,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人找到了。"他说,声音很沉,"在谷底一块岩石上,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初步判断是高坠死亡,从观景台到谷底垂直落差一百二十米,落地时应该是瞬间失去意识,没有遭受太多痛苦。"
郭俏彤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了卫冉瑶的手心里。卫冉瑶没有动,只是反手握紧了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现场勘查的结果,"陈警官继续说,"观景台上没有打斗痕迹,没有他杀迹象。栏杆上有攀爬的指纹和足迹,鞋子整齐摆放在栏杆边,结合他之前的言行……我们初步判断是自杀。但具体原因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也需要看他有没有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郭俏彤:"他下午给你们的那个盒子,还在吗?"
"在。"郭俏彤的声音哑得厉害,"在我包里。"
"能给我们看一下吗?"
郭俏彤抬头看卫冉瑶。卫冉瑶微微点了点头。郭俏彤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木盒子,放在桌上。陈警官看了一眼,没有打开,只是说:"这个盒子是他留给你的,我们尊重死者意愿。如果里面有和案件相关的内容,希望你们能配合我们的调查。如果只是私人遗物,你们自己处理就好。"
郭俏彤点了点头。
八点零五分,警方发布了正式通报。
"今日下午四时许,我局接群众报警称普静观景区有人坠崖。接警后,我局立即组织警力赶赴现场,并联合消防、医疗等部门开展搜救。当晚七时许,搜救人员在谷底发现一名男性死者,经确认系普静观住持肖某某(男,47岁)。经现场勘查和调查走访,初步判断为高坠死亡,排除他杀。相关情况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通报一发,舆论彻底炸了。
#普静观道长坠亡#的话题冲上了热搜,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各大媒体开始转发报道,从本地的都市报到全国性的新闻客户端,都发了快讯。"最美山道"、"网红景区"、"道长自杀",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颗炸弹,在互联网上炸开了。
有人开始追问原因。好好的道长,为什么会突然选择从观景台跳下去?是个人原因,还是和景区有关?之前有没有什么征兆?
有人翻出了之前普静观景区的安全事故记录——游客摔断腿的、磕破头的、被落石砸到的,零零散散有十几条,但每一条都被压下去了,没有引起过关注。有人开始质疑景区的管理,质疑"最美山道"的安全性,质疑为什么暴雨天还开放景区。
然后,景区顶不住压力了。
晚上九点四十分,普静观景区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则公告:"即日起,普静观景区暂停营业,进行全面安全排查和整改,开放时间另行通知。对清虚道长的不幸离世,我们深表痛心和哀悼。"
公告下面的评论区已经沦陷了。
"早干嘛去了?人死了才停业?"
"深表痛心?你们配吗?"
"道长用命换来的停业,我看你们还敢不敢再开。"
"别光停业,查啊!道长为什么自杀,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郭俏彤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条条评论,看着那个"暂停营业"的公告,看着热搜上那个暗红色的"爆"字,忽然觉得很讽刺。
媒体报道了,景区停业了,热搜爆了。
他做到了。
但代价是他的命。
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盒子上,老红木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铜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郭俏彤盯着那个铜扣,看了很久,手指放在上面,没有动。
"打开吗?"卫冉瑶问,声音很轻。
郭俏彤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拨开铜扣,掀开了盒盖。
一股淡淡的檀香飘了出来,和下午在道观里闻到的味道一样。盒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是泛黄的牛皮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五个字:"郭俏彤亲启。"字迹苍劲有力,是清虚道长的笔迹。
信下面是一本旧册子,线装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毛了,边角有些卷,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册子不厚,但拿在手里很沉,因为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
册子旁边,放着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很小的铜镜,直径不过巴掌大,圆形,背面刻着复杂的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图案,又像是符箓。镜面不是现代镜子那种明亮的玻璃,而是铜的,泛着一种暗黄的、朦胧的光,照出来的人影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雾。镜子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有些地方的铜锈已经泛绿了,看起来很古老。
郭俏彤拿起那面镜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没看懂。
"这是什么?"她问卫冉瑶。
卫冉瑶接过去,也看了看,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看起来像是道教的法器,但具体是什么……我不是学这个的,看不懂。"
"法器?"
"嗯。道教有很多法器,铜镜是其中一种,用来照煞、镇邪、占卜之类的。但这面镜子上的纹路我不认识,可能是普静观一脉独有的。"卫冉瑶把镜子放回盒子里,"先放着吧,以后再研究。"
郭俏彤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到那本旧册子上。
她拿起册子,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四个大字:"山道筹建录。"
下面是一行小字:"普静观清虚记。"
郭俏彤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卫冉瑶一眼,卫冉瑶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她们继续往下翻。
册子的前半部分,是一篇一篇的日记,或者说,是记录。从日期上看,最早的一篇是十年前的,写着:"今日,再赴县里,递呈修路申请。王科长说,知道了,回去等消息。这是第三十七次了。"
郭俏彤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越翻越慢。
册子记录了清虚道长为了修那条"最美山道",整整十年的艰辛。
最开始,普静观只有一条破旧的石阶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有些地方的石阶已经碎了,下雨天又滑又危险。清虚道长想修一条安全的、宽一点的路,让香客和游客能安全地上山。但他没有钱,道观也没有钱。他只能去上访,去县里、市里、省里,一趟一趟地跑,递申请,打报告,求人。
册子上记着:"三月十二,赴市里,交通局李主任接见,说项目需要评估,让我等。""四月初五,再赴市里,李主任不在,办公室的人说他出差了。""六月十八,终于等到回复,说资金紧张,项目暂缓。""七月初一,不服,再赴省里,被拦在门外,站了三个小时,门卫说领导不在。"
一页一页,全是这样的记录。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清虚道长不知道跑了多少趟,不知道被拒绝了多少次,不知道在多少个政府部门的门口站过、等过、求过。但他没有放弃。册子上有一句话,被划了又写,写了又划,最后重重地写在那里:"路不修,人不上。山不能荒,观不能废。"
后来,上访走不通了,清虚道长换了办法。
他开始自己筹款。
册子的中间部分,变成了一本账本。每一笔捐款,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捐款人姓名、金额、联系方式,一笔一笔,工工整整。
"正月初八,香客张某某,捐五十元。""正月十五,游客李某某,捐一百元,说'道长辛苦了'。""二月初二,本地企业王总,捐两千元,说支持宗教事业。""三月初三,匿名捐款,五千元,夹在道观的功德箱里,没有留名。"
册子上还记着,清虚道长为了筹款,做了很多事。他在山门口贴告示,把修路的计划和预算写出来,呼吁大家捐款;他学着用智能手机,在网上发帖子,讲普静观的历史,讲那条破路的危险,讲他想修路的心愿;他找媒体,一家一家地打电话,求记者来山上看看,写篇报道,帮他呼吁。
有一篇记录写着:"今日,终于有记者来了。是个小姑娘,扛着摄像机,在山上拍了一天。她问我,道长,您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拼?我说,路修好了,后人就不用再走破路了。她哭了。我说,你别哭,帮我把报道发出去就行。"
那篇报道后来发了,在本地的报纸上,占了半个版面。报道发出去以后,捐款的人多了起来。册子上那几天的记录,捐款的笔数明显增加,金额也大了起来。有个匿名的人一次捐了五万元,清虚道长在册子上写:"不知是哪位善人,大恩不言谢,路成之日,当为其立牌。"
就这样,一笔一笔,一块钱一块钱地攒,清虚道长用了整整十年,终于筹够了修路的钱。
册子的中间偏后,有一页写着:"今日,路终于开工了。施工队的人问我,道长,您这路要修成什么样?我说,修成最安全、最好走的路。他们笑了,说道长您放心,我们一定给您修好。我站在山门口,看着施工队往上运材料,看着那条破路一点一点地变宽、变平,眼泪就下来了。十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郭俏彤翻到这里,手指在发抖。
她想起第一次走"最美山道"的时候,那条路又宽又平,栏杆又高又结实,观景台修得漂漂亮亮的。她当时还想,这景区挺有钱啊,路修得这么好。
她不知道,这条路不是景区修的。
是一个道士,用了十年时间,一趟一趟上访,一块钱一块钱筹款,贴告示、发网络、找媒体,硬生生从无到有,修出来的。
她继续往下翻。
路修好了以后,册子上的记录变得少了一些,但还是有。清虚道长记着路的维护情况,哪段栏杆松了,哪块石阶裂了,他都记下来,然后自己去修。他还记着游客的情况,哪天游客多,哪天游客少,有没有人出事。
但越往后,册子上的语气越沉重。
有一篇写着:"今日,有游客在观景台拍照,脚滑了,摔了一跤,下巴磕在石阶上,流了好多血。我跟景区管理处说,观景台的地面太滑,下雨天要封闭,他们说知道了,会处理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还有一篇写着:"今日,又跟景区反映栏杆松了,他们说'道长您放心,我们定期检查的'。定期检查?那截栏杆我上个月就拧紧过一次,这个月又松了,他们检查了吗?"
再往后,记录越来越少,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像是写的人越来越没有力气了。
直到最后几页。
郭俏彤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猛地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段话,字迹比前面的都要重,墨色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写的,有些地方的纸都被笔尖划破了。
"近日,山体滑坡要来了。”
最美山道,建在南坡的半山腰。北坡若滑,南坡必受牵连。轻则路基塌陷,重则整段山道垮塌。到时候,山道上的游客,一个都跑不了。
我去跟景区说,他们说'道长您别杞人忧天了,这山好好的,滑什么坡'。我去跟文旅局说,他们说'我们会请专家来评估的,您先回去等消息'。我去跟地质局说,他们说'收到反映,会安排人去看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等不起了。
这条路,是我修的。我花了十年,一块钱一块钱地筹,一趟一趟地跑,才把它修起来。我修它,是为了让人安全地上山,不是为了让人死在上面。如果有一天,这条路垮了,上面的游客掉下去了,那就是我的罪。我修的路,葬送了人命,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师父。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必须亲手终结这一切。
郭施主,如果你看到这些,不要难过。我是自愿的,我走得很安心。我这辈子,修了一条路,守了一座山,值了。唯一的遗憾,是没能看到山体修好的那一天。但我相信,会有那一天的。
替我看着。
清虚绝笔"
郭俏彤看完最后一个字,手一松,册子掉在了茶几上。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茶几上那本册子,眼眶红得厉害,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卫冉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过了很久,郭俏彤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
"卫冉瑶,"她说,"他不是自杀。"
卫冉瑶看着她。
"他是殉道。"郭俏彤说,"他用自己的命,堵了一场还没发生的灾难。"
卫冉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是。"她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