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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感觉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 郭俏彤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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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俏彤是在周六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的。
她躺在普静观客房的硬板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秒钟,然后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
早上七点十二分。
窗外是翠微山的秋天。银杏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地板上,金色的,像一枚小小的邮票。
卫冉瑶不在身边。枕头另一侧是凉的,但留有浅浅的凹痕——她大概半小时前起的床,去院子里打热水了。
郭俏彤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刷了刷新闻。
然后她看到了那篇文章。
是她自己写的那篇——《网红景区安全评估框架——以翠微山"最美山道"为例》。
这篇文章她写完之后发在了微博的个人号上,当时阅读量只有两千多,评论区稀稀拉拉的几条留言,大多是"写得好""支持""希望有关部门看到"之类的。她以为这篇文章会像大多数深度分析文一样,在信息洪流中沉没,被新的热点覆盖,最终变成互联网海底的一粒沙。
但此刻,这篇文章的阅读量显示——一百四十七万。
郭俏彤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百四十七万。
她又刷了一遍。
一百四十七万三千二百一十六。
而且数字还在跳。每隔几秒钟就涨几百。
她点进评论区。
评论已经超过了三千条。
最新的几条评论——
"刚从翠微山下来,山道上的玻璃护栏有好几块已经裂了,根本没人修。这篇文章说的都是真的。@翠微山景区@区文旅局"
"我就住在翠微山脚下,上周下暴雨的时候山上的石头滚下来,砸到了我家院墙。如果泥石流再大一点——不敢想。@市应急管理局"
"大家看看这篇文章吧,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风险点都标出来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人管?@省应急管理厅@国家旅游局"
"顶上去!不能让这篇文章沉了!"
"顶!"
"顶!"
"顶!"
评论区最后几百条,几乎全是这一个字——"顶"。
像是一种默契。像是一群互不相识的人,在同一个时间,做着同一件事。
郭俏彤盯着屏幕,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
这篇文章发出去有几天了。热度就退了,阅读量停在两千多,之后再也没有涨过。她以为它已经"死"了。
但现在,它突然又活了。
而且不是正常的"被算法推荐"式的活——文章的内容没有任何更新,她没有做任何推广,也没有任何大V转发。但阅读量就像被人从水底捞起来、重新放到了水面上一样,一节一节地往上浮。
像是有人在刻意地、持续地、不间断地把它顶起来。
"怎么了?"
卫冉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山泉水。她看到郭俏彤的表情,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你看这个。"郭俏彤把手机递给她。
卫冉瑶看了一眼,目光在"一百四十七万"那个数字上停了两秒。
"你的文章火了。"
"之前早就沉了。现在突然又火了。"郭俏彤坐直了身体,"而且你评论区看——这些人不是随机刷到的。他们是有目的地来的。你看这些@,每一条都在@官号。这不是自然流量。"
卫冉瑶翻了几条评论,目光平静。
"你觉得有人在组织?"
"我不知道。"郭俏彤摇了摇头,"但感觉不对。"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种感觉就像你在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突然发现多了一块石头——你说不上来它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但你知道它以前不在。
上午十点,权锐康打来了电话。
郭俏彤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秋天的太阳很好,阳光把金银花和菊花的香气烘得满满的,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温暖的、药草的味道。
"郭姐,跟你说个事。"权锐康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你那个文章,你看了吗?"
"看了。阅读量一百四十七万。我正想问你——"
"不只是阅读量。"权锐康打断了她,"我们派出所这两天接了好几个报警电话。"
"报警?报什么警?"
"报翠微山的。"权锐康的声音低了一些,"有群众打电话说,翠微山有山体滑坡的风险,要求封山。"
郭俏彤的手停了。
她正在把一把菊花摊在竹匾上,手指停在半空中。
"几个人打的?"
"我查了一下记录,三天内一共七个。七个不同的号码,不同的时间段。但说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翠微山北坡有滑坡风险,暴雨后会出大事,必须封山'。"
郭俏彤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怎么处理的?"
"我能怎么处理?"权锐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我出警了。我去找了景区管理方,也联系了文旅局。但人家说——'气象部门没有发预警,我们没有理由封山。你一个基层民警,凭什么要求我们封山?'"
"他们不听?"
"不听。"权锐康叹了口气,"我跟景区的经理说了半个小时,人家客气得很,端茶倒水,但就是不松口。说'感谢民警同志的关心,我们会注意安全的'。然后就把我送走了。"
"文旅局呢?"
"文旅局更绝。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一个都没接。后来我托人找到了马远征的秘书,秘书说'马局长很忙,改天再聊'。改天——呵呵。"
郭俏彤沉默了。
她把菊花一朵一朵地摊在竹匾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
"权锐康。"
"嗯?"
"那七个报警电话,你有没有查过来源?"
"查了。全是本地号码。但——"权锐康顿了一下,"奇怪的是,这七个号码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不是同一个人用不同手机打的。是七个人。互不认识。但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到什么程度?"
"就像——"权锐康想了想,"就像他们看过同一份报告。"
郭俏彤的手指停在了竹匾边缘。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在竹匾上的菊花。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卷曲,像是一只只张开的手掌。
"权锐康,你觉不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
"哪件事?"
"所有的事。"郭俏彤的声音很轻,"我的文章突然被顶起来。七个互不认识的人打报警电话说同样的话。你出警了但没人听。你觉得这些事情之间——"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说不出来。
她说不出来"这些事情之间有什么联系"。她只知道它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像是一张网上的几根线,你拉了一根,其他的也会跟着动。但你不知道网的中心在哪里。
"郭姐,你想多了吧。"权锐康的语气轻松了一些,"也许就是有人看了你的文章,觉得有道理,就打了报警电话。这不是很正常吗?"
"七个互不认识的人,在同三天内,用几乎一模一样的措辞报警?"
"……好吧,是有点巧。"
"不是巧。"郭俏彤说,"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谁?"
"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郭姐,你是不是——"权锐康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你是不是回溯了?"
郭俏彤没有回答。
"郭姐?"
"我没有。"她说。
这是实话。
她没有回溯。
但有些事情,不像是"没有回溯"的世界应该发生的。
下午两点,卫冉瑶在客房里用笔记本电脑查资料的时候,刷到了一条微博。
她是在搜索"翠微山"的时候偶然看到的。那条微博发布在三天前,发布者是一个普通的户外爱好者,ID叫"山间清风"。
微博的内容是一段视频,只有十五秒。
画面抖动得厉害,显然是用手机匆忙拍的。视频里是一个景区入口,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站在栏杆前面,张开双臂,拦着后面排队上山的游客。
"今天不能上山!你们没看到预警吗?回去!都回去!"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后面的游客们在议论——
"这人谁啊?"
"疯了吧?"
"是不是景区的人?"
"不是,你看他穿的衣服,不是制服。"
视频里,两个保安从旁边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那个男人的胳膊。他没有反抗,但嘴里还在喊——
"你们会出事的!你们听我的!今天不能上山!"
保安把他拖走了。
视频到此结束。
评论区只有二十几条评论,大多是"这人是不是精神有问题""景区应该加强管理""别影响别人旅游"之类的。
但有一条不一样。
那条只有四个字:"他会是对的。"
卫冉瑶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视频转发给了郭俏彤。
郭俏彤是在院子里看到那条视频的。
她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视频很短,十五秒,她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看的是那个男人模糊的脸,皮肤黝黑,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那种"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没人相信我"的绝望。
第二遍,她看的是背景。景区入口,栏杆,排队上山的游客。她认出了那个入口——是翠微山的南门,不是北门。南门是通往"最美山道"的另一条路。
第三遍,她看的是评论区。那四个字——"他会是对的"。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金色的叶子在枝头轻轻摇晃。
"怎么了?"卫冉瑶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金银花茶。
"你看这个视频。"
卫冉瑶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机接过去,又看了一遍。
"你认识这个人?"卫冉瑶问。
"不认识。"郭俏彤摇头,"但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他在拦人。"郭俏彤的声音很轻,"一个普通人,在景区门口拦人,不让他们上山。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不说出来。他只能说'今天不能上山',但他没法解释为什么。"
"也许他只是看了天气预报。"
"也许。"郭俏彤接过茶杯,捂在手心里,"但你不觉得——这整件事情的发展,有一种……"
她停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
"有一种什么?"
"有一种……被修正过的感觉。"
卫冉瑶看着她。
"什么意思?"
郭俏彤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金银花。花瓣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像是一只只小小的手掌。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的声音更轻了,"就好像——这个世界有什么地方,被人悄悄改过了。不是大的改动,是很小的、很细微的改动。像是有人在一张已经画好的画上,用同色的颜料补了几笔。你不仔细看,看不出区别。但如果你仔细看——"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郭俏彤抬起头,看着卫冉瑶,"我的文章不该在一百四十七万阅读量的时候还在被顶。那七个报警电话不该用几乎一模一样的措辞。那个在景区门口拦人的男人不该出现。这些事情——它们不应该同时发生。"
"除非——"
"除非有人在背后做同样的事。"郭俏彤说,"跟我一样的事。"
卫冉瑶沉默了。
她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
郭俏彤看着她。
"也有人在试着努力改变世界。"卫冉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也许是用文章,用报警电话,用身体挡在景区门口。用自己的方式,在同一个方向上用力。"
"你觉得是这样?"
郭俏彤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金银花。
花瓣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在热水里轻轻地旋转。
卫冉瑶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握住了郭俏彤的手。
手指是温的。
"也许,"卫冉瑶说,"我们并不孤单。"
院子里安静了。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银杏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了清虚道长敲钟的声音——当、当、当——沉稳的,悠远的,一下一下地落在空气里,像石子落进深潭。
郭俏彤靠在卫冉瑶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冉瑶。"
"嗯。"
"你说,如果真的有神——"
"嗯。"
"神会不会也觉得累?"
卫冉瑶想了想。
"会。"她说,"所以神才需要人。"
郭俏彤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真。
"你说得对。"她把脸埋在卫冉瑶的肩膀上,闷闷地说,"神太累了。所以把活儿分给了人。"
"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被一个医生传染的。"
卫冉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头发该洗了。"
"山上水凉。"
"我烧了热水。"
"你什么时候烧的?"
"你打电话的时候。"
郭俏彤抬起头,看着卫冉瑶。
卫冉瑶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温柔的光。
"你——"郭俏彤的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会照顾人了?"
"从我再一次遇见你开始。"卫冉瑶说,"从你第一次拿命去赌开始。我就告诉自己——如果我能做的只是在你回来之后给你烧一壶热水,那我就把热水烧到最好的温度。"
郭俏彤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环住了卫冉瑶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胸口。
"冉瑶。"
"嗯。"
"不管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神,有没有人在试着改变世界——"
"嗯。"
"我都想好好活着。"
卫冉瑶收紧了手臂。
"好。"她说。
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那天晚上,郭俏彤在客房里给权锐康发了一条微信。
"权锐康,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七个报警电话的号码。帮我查一下,这些号码的机主,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我不知道。"郭俏彤想了想,"比如——他们是不是都在翠微山附近住过。或者——他们是不是都经历过什么跟翠微山有关的事。"
"郭姐,你这是——"
"帮我查。"
"行。"权锐康顿了一下,"郭姐,你是不是觉得——"
"我觉得有人在跟我做同样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郭姐,你说的那个人——会不会是你自己?"
"什么意思?"
"我是说——会不会你回溯了,但你不记得了?回溯之后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记忆吗?会不会——"
"不会。"郭俏彤打断了他,"我完全没有记忆。"
权锐康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消息。
"郭姐,我查到了。"
"什么?"
"那七个报警电话的机主——其中三个是翠微山附近的村民。一个是退休的地质工程师。一个是以前在景区做过保安的大叔。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什么?"
"还有一个,是一个道士。"
郭俏彤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了。
"普静观的?"
"对。"
郭俏彤闭上了眼睛。
她靠在窗框上,听着窗外山谷里的风声。
风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不是声音。是一种——
一种方向感。
像是很多人,在不同的地方,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出了手。
他们互不相识。
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但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试图阻止一场还没有发生的灾难。
"权锐康。"
"嗯。"
"帮我联系那个道士。"
"你找他干什么?"
"我想跟他当面聊聊。"
"聊什么?"
郭俏彤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山影。山影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