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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山体滑坡 暴雨是在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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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是在周三凌晨两点来的。
比上一次更猛。
气象部门在周二晚上九点发布了红色暴雨预警——最高级别。预计累计降水量将超过两百毫米,翠微山所在区域地质灾害气象风险等级为"很高"。
郭俏彤在手机上看到预警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给道长打电话。
"道长,山上情况怎么样?"
"雨很大,但道观没事。"清虚道长的声音在电话里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太好,"施主,你不用——"
"山道呢?山道关了吗?"
"山道不归我们管。市政的事。"
郭俏彤的心沉了一下。
她又给文旅局的值班室打电话。没人接。
她打开翠微山景区的官方账号——最后一条更新是周日下午的"秋日翠微,层林尽染",配了九张精修图。
暴雨红色预警之后,没有任何新的通知。
没有"景区关闭"。没有"山道封闭"。没有"请勿前往"。
什么都没有。
郭俏彤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攥得发白。
她转头看了一眼客厅——卫冉瑶不在家。
周二晚上八点,卫冉瑶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暴雨可能导致大量外伤患者,要求所有急诊科医生待命。她走的时候亲了郭俏彤的额头,说"在家等我,哪儿也别去"。
郭俏彤说"好"。
但"好"这个字现在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因为她知道——此刻的翠微山上,一定有人。
红色预警发了,景区官方没有说关闭,山道没有封。那些在社交媒体上晒过"暴雨天翠微山绝美出片"的人,那些收藏了"暴雨攻略"的人,那些觉得"概率不会落在自己头上"的人——
他们会去。
他们一定会去。
因为上一次暴雨,没有出事。
因为他们安全回去了。
郭俏彤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上的暴雨预警,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但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恐惧。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药瓶。
那是安眠药药。卫冉瑶锁在抽屉里的。但郭俏彤知道钥匙在哪里。
她可以再做一次。
回到四十五分钟前,给文旅局打电话,给消防打电话,给所有能打电话的人打电话,告诉他们"山体要滑坡了,马上封山"。
四十五分钟。
够吗?
翠微山方圆十几公里,登山步道三点二公里,沿途七个观景台,悬崖栈道八百米。暴雨中,泥石流从山顶冲下来的速度是多少?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四十五分钟,不够疏散所有人。
不够。
但她可以试试。
她可以试试。
她站起来,走向茶几。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卫冉瑶。
"郭俏彤。"卫冉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背景音很嘈杂——救护车的鸣笛声、雨声、有人在喊叫,"你在哪?"
"在家。"
"你在家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
"你没吃药吧?"
郭俏彤沉默了两秒。
"没有。"
"你看着药瓶了,对吧?"
郭俏彤没有说话。
"你看着药瓶了。"卫冉瑶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手术刀刻出来的,"你想回溯。你想回去救人。"
"卫冉瑶——"
"你听我说。"卫冉瑶打断了她,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度——这是郭俏彤认识她以来,卫冉瑶第一次对她提高音量,"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回溯一次就是死。你上次回溯之后,射血分数从42%掉到了38%。再来一次,你的心脏撑不过去。你会死。真的死。不是心脏停跳四分钟然后被我救回来的那种'死'。是真正的、不可逆的、我救不回来的死。"
"可是山上有人——"
"我知道山上有人!"卫冉瑶的声音在发抖,"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就在现场!我在山脚下的临时医疗点!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山上开,但路被泥石流堵了,上不去!我能听到有人在喊救命,但我过不去!你以为我不想救人吗?我是医生!我他妈是急诊科医生!我——"
她的声音断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然后是卫冉瑶急促的呼吸声。
"冉瑶。"郭俏彤的声音很轻。
"你别动那个药。"卫冉瑶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沙哑的,破碎的,"你答应我。你别动。"
郭俏彤看着茶几上的药瓶。
小小的、黑色的瓶子。十二片白色药片。
四十五分钟。
够救几个人?
三个?五个?十个?
然后呢?
她死了。
然后卫冉瑶怎么办?
"我不吃。"郭俏彤说。
"你发誓。"
"我发誓。"
"你——"卫冉瑶的声音又断了。电话那头有人在喊"卫医生!三号伤员大出血!"卫冉瑶应了一声"来了",然后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话——
"等我回来。哪儿也别去。"
电话挂了。
郭俏彤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看着药瓶。
药瓶看着她。
她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药瓶,拧开盖子,把十二片药片倒进了垃圾桶里。
然后她把空瓶子也扔了进去。
她回到沙发上,裹着毯子,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暴雨。
雨很大。
大到她看不见对面的楼。
但她能听到。
她听到了风声,雨声,以及很远的、很远的、像是从山谷深处传来的——
呼喊声。
凌晨三点四十分,翠微山北坡发生大面积山体滑坡。
泥石流从山顶倾泻而下,裹挟着碎石、断木和泥浆,以每秒十几米的速度冲下山坡,正面击中了"最美山道"的九曲回肠段。
那个时段,山道上还有三十七名游客。
他们是在暴雨红色预警发布之后上山的。
不是因为不知道危险——他们的手机上都收到了预警推送。但他们看到了文旅局官方账号上那条"秋日翠微,层林尽染"的推文,看到了评论区里"暴雨天来翠微山太绝了"的留言,看到了那些"氛围感"照片和视频。
泥石流在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冲到了九曲回肠段。
玻璃护栏在泥浆的冲击下像纸片一样碎裂。三名游客被直接卷入泥石流中。其余游客在惊恐中开始往山下跑,但暴雨中的石阶湿滑得像涂了油,黑暗中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
踩踏发生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在"七仙亭"那个观景平台上,二十多个人同时涌向唯一的下山通道——一段宽仅一米二的石阶。有人在奔跑中被绊倒,后面的人刹不住,一个叠一个地压了上去。
黑暗中,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别挤了别挤了"。
但没有人能停下来。
因为身后的泥石流还在往下冲。
卫冉瑶是在凌晨四点接到现场呼叫的。
"翠微山北坡山体滑坡,多人被困,需要急诊科全员出动。"
她放下电话的时候,手是稳的。
她拿起急救包,穿上雨衣,冲进了暴雨里。
到了山脚下的临时医疗点,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沉了一下——
泥泞的空地上已经摆了十几副担架。有的担架上有人,有的空着——因为人还没找到。救护车的灯在暴雨中闪烁着蓝红色的光,把整个场地照得像一场噩梦。
她快速扫了一眼,做了分诊——
"一号伤员,右腿开放性骨折,准备转运!"
"二号,头部外伤,意识模糊,CT!"
"三号——"
她的目光停在了三号担架上。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浑身是泥,衣服被撕裂了大半。她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但她没有喊疼——因为她已经失去了意识。
卫冉瑶蹲下来,检查瞳孔。
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
"三号伤员心跳骤停,准备心肺复苏!"
她跪在泥地里,双手交叠,开始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顺着下巴滴落。她的白大褂已经变成了灰色,膝盖陷在泥泞里,但她的手是稳的。
一下,两下,三下。
"充电两百焦耳,离床!"
除颤仪的电流穿过女孩的身体,她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然后落回担架上。
心电图——一条直线。
"继续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充电两百焦耳,离床!"
直线。
"推肾上腺素一毫克。"
护士把药推进了女孩的静脉。卫冉瑶继续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雨水。泥浆。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充电三百六十焦耳,离床!"
女孩的身体再次弹起。
心电图——
一个波形。
两个波形。
三个波形。
窦性心律。
"有了!"旁边的护士喊了一声。
卫冉瑶没有停。她继续按压,直到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变得稳定。
然后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周围。
担架上还有十几个人。救护车在暴雨中排成一排,灯光明灭不定。更远的山道上,还有人影在晃动——消防员和救援队员正在泥泞中艰难地往上爬,寻找被困的游客。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继续走向下一个担架。
权锐康是在凌晨三点五十分接到调度指令的。
"翠微山北坡山体滑坡,需要警力支援,维持现场秩序,协助疏散。"
他到的时候,山脚下的临时医疗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伤员在不断被送下来,家属在警戒线外面哭喊,记者举着摄像机试图突破封锁线,有几个游客的同伴情绪失控,试图冲上山路去救人,被其他警察拦住了。
权锐康站在警戒线前,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的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个频道的呼叫——
"北坡七仙亭发现被困人员,约十五人,需要担架!"
"九曲回肠段道路完全中断,机械上不去,只能徒步!"
"三号伤员转运途中二次心跳骤停,请求医疗支援!"
"家属区有人晕倒,需要救护车!"
权锐康一边指挥警力维持秩序,一边用对讲机协调各方资源。他的声音在暴雨中沙哑而坚定,像一根钉子,钉在这片混乱的正中央。
"一组,封锁北坡入口,禁止任何人上山!"
"二组,在医疗点和家属区之间拉第二道警戒线,防止家属冲击!"
"三组,跟消防确认救援通道,确保担架能下来!"
"媒体那边——"他看了一眼试图突破封锁线的记者们,"给他们划一个采访区,在警戒线外面。不让他们进来,但也不赶他们走。给他们一个出口,他们就不会硬闯。"
这是他当警察六年学到的——堵不如疏。你越不让媒体拍,他们越会想办法拍。不如给他们一个位置,让他们拍你想让他们拍的东西。
凌晨五点,天开始蒙蒙亮了。
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
权锐康站在警戒线前,看着担架一副接一副地从山道上被抬下来。
有的担架上有人。
有的担架上是空的——上面盖着一块布。
他数了一下。
到早上六点为止,从山上抬下来的担架,一共四十六副。
有人有活的。
有盖着布的。
他不想数盖着布的有多少副。
但他数了。
十一副。
十一条命。
卫冉瑶是在早上七点回到家的。
她浑身是泥,白大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套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她在门口脱了鞋,光着脚走进客厅,看到郭俏彤蜷缩在沙发上,毯子裹得紧紧的,眼睛红肿,茶几上的垃圾桶里倒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药瓶。
空的。
她走过去,在郭俏彤面前蹲下来。
郭俏彤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眼睛都肿得像桃子。脸上有泪痕,鼻头红红的,嘴唇咬出了血印。
"你吃了?"卫冉瑶的声音很轻。
"没有。"郭俏彤摇头,"我把药倒了。"
卫冉瑶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空药瓶,又看了一眼郭俏彤的脸。
她伸出手,把郭俏彤搂进了怀里。
郭俏彤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家里的暖气开着,温度足够。是那种从内部往外渗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我打了很多电话。"郭俏彤的声音闷在卫冉瑶的肩膀上,"给文旅局打了,没人接。给消防打了,他们说已经出警了。我给所有能打的电话都打了。但——"
她的声音碎了。
卫冉瑶收紧了手臂。
"我知道。"她说。
"我知道不够。但我还是想试。我还是想回溯。我还是想回去——"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破碎,"回去告诉他们不要去,回去封山,回去把那些游客从山上赶下来——我可以的,我可以救他们的,只要我回去——"
"你不能。"卫冉瑶的声音平静,但搂着她的手臂在发抖,"你不能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回去就回不来了。"
"我不在乎——"
"我在乎。"
郭俏彤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我在乎。"卫冉瑶重复了一遍,声音终于碎了,"你不在乎你自己,但我在乎。你死了,我怎么办?"
客厅里安静了。
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缝隙。
郭俏彤靠在卫冉瑶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我救不了他们。"她说。
"我知道。"
"但我觉得是我的错。"
卫冉瑶没有说话。她只是搂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孩子。
过了很久,郭俏彤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不是神仙。"
"你不是。"
"我也不是救世主。"
"你不是。"
"我只是——"她的声音更轻了,"只是你的女朋友。"
卫冉瑶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
"你是一个活着的女朋友。"她说,"这就够了。"
后来的事情,郭俏彤是在电视上看到的。
区文旅局召开了新闻发布会。马远征穿着西装,站在发言台后面,脸上是一种"我做了充分准备但还是会被骂"的表情。
他念了一份声明——
"此次翠微山山体滑坡事故,系极端天气引发的自然灾害。我局在暴雨红色预警发布后,第一时间关闭了景区,并在官方平台发布了安全提示。山道属于市政公共设施,不在景区管理范围内。我局已积极配合相关部门进行善后和调查工作——"
郭俏彤把电视关了。
"不想看了?"卫冉瑶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
"不想。"郭俏彤靠在沙发上,声音沙哑,"他在甩锅。"
"嗯。"
"'景区关了但山道没关'——这句话他没说。"
"嗯。"
"'文旅局在暴雨预警后还在发氛围感推文'——这句话他也没说。"
"嗯。"
"'上一次暴雨没有关闭山道,导致游客产生了侥幸心理'——这句话他更不会说。"
卫冉瑶把银耳羹放到茶几上,坐到郭俏彤旁边。
"你想说什么?"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天灾是不可控的,但人祸是可以预防的。泥石流是老天爷的事,但把游客引到泥石流必经之路上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