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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二个第三个..... 张建国跳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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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国跳楼之后的第十二天,技术部的刘姐在工位上猝死了。
那天是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七分。郭俏彤正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往回走,路过技术部开放工位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很闷的响动——不是"砰"的那种,而是"咚"的一声,像一袋水泥从椅子上滑下来砸在了地毯上。
她转过头,看到刘姐趴在工位上,半边身子悬在椅子外面,一只手还搭在键盘上,屏幕上是一份没写完的Q4上线评估。
"刘姐?"郭俏彤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有反应。
她又拍了一下,力道重了些。刘姐的身体随着她的力道晃了晃,像一袋被搬动的米,软绵绵的,没有骨头。
郭俏彤低头看了一眼刘姐的脸。
那张脸是青紫色的。嘴唇发绀,眼球微微凸出,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紫色的蚯蚓。
郭俏彤的咖啡杯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棕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整个办公区在零点三秒内陷入了死寂,又在零点五秒后炸开了锅。
有人打120,有人跑去拿AED,有人蹲在刘姐身边做心肺复苏——但郭俏彤注意到,那个做心肺复苏的人手在发抖,按的位置也不对,每一下都偏了至少两厘米。
卫冉瑶后来告诉她,急性心梗的黄金抢救时间是四分钟。从那声闷响到120赶到,整整十一分钟。
刘姐,四十一岁,在公司干了十一年。
死因:急性心肌梗死。
诱因:长期过劳、睡眠不足、情绪高度紧张。
遗物:一份没写完的Q4评估,一个没吃完的三明治,一瓶开了封的速效救心丸。
那瓶救心丸是空的。
刘姐的葬礼在周六举行。
郭俏彤去了。她站在殡仪馆的告别厅里,看着刘姐的遗像——照片上的刘姐笑得很灿烂,那是三年前公司年会上的合影,被放大了做成遗像。那时候的刘姐还没有白发,还没有眼袋,还没有那副因为长期焦虑而紧咬的牙关。
郭俏彤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不是悲伤导致的眩晕。
是那种熟悉的、像是时间被撕裂了一样的眩晕。
她扶着墙,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筑巢。她的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俏彤?"卫冉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没事……"郭俏彤咬着牙,"你知道的,老毛病。"
"你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卫冉瑶的眉头紧锁,"上次回溯到现在不到两个月,你已经头晕了四次。"
"可能是没休息好。"
"你连续加班三周了,每天睡眠不到五个小时。"卫冉瑶的声音里压着怒气,但不是对她发的——是对这家公司发的,"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
"我知道。"郭俏彤靠在卫冉瑶的肩膀上,等眩晕慢慢退去,"但我不能请假。刘姐走了之后,她的三条产品线全压在我身上了。如果我也倒了,就没人做了。"
"没人做就没人做。"卫冉瑶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公司不会因为你倒了就停止运转。它只会再招一个人来替代你。就像替代刘姐一样。就像替代张哥一样。"
郭俏彤沉默了。
她知道卫冉瑶说得对。
刘姐死后第三天,公司发了一封全员邮件。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加强员工健康关怀的通知"。
郭俏彤打开邮件,看到了以下内容:
公司在每层楼增设了AED设备
每月邀请专业心理咨询师开展心理健康讲座
鼓励员工每年进行一次全面体检,费用由公司承担
设立"员工关爱基金",对因重大疾病导致经济困难的员工提供一次性补助,上限为五万元
郭俏彤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五万元。
刘姐的抢救费用是十二万。她的丧葬费用是八万。她丈夫辞职照顾孩子,家庭月收入从三万降到了零。她女儿的学费一年六万。她父母的医药费一个月四千。
五万元。
郭俏彤关掉了邮件。
她打开了另一个页面——公司的内部公告栏。上面有一条新通知:
"关于Q4绩效考核调整的通知:为提升组织效能,本季度绩效考核将采用强制分布制度。各部门员工按绩效评级分为A(前20%)、B(中间60%)、C(后20%)三个等级。连续两个季度评级为C的员工,将被纳入'人才优化计划'。"
强制分布。末位淘汰。
郭俏彤盯着屏幕上那个"C(后20%)",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缩。
刘姐的工位还没凉透,公司就已经在策划下一批"优化"名单了。
她环顾四周,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刘姐死之前更加压抑。每个人都在埋头工作,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去茶水间闲聊。键盘的敲击声密集得像暴雨,但没有人说话。
恐惧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传递了。
它弥漫在空气里,渗进每一面墙壁,嵌进每一块地板。每个人都在呼吸它,但没有人承认它的存在。
那天晚上,郭俏彤没有加班。
她在六点准时关掉了电脑,收拾东西走人。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遇到了权锐康。
权锐康是来找她的。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脸上的表情是郭俏彤从未见过的——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郭姐。"他在电梯口拦住她,"能聊聊吗?"
她们去了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馆。权锐康点了一杯美式,郭俏彤点了一杯热牛奶——卫冉瑶交代过,她最近胃不好,不能喝咖啡。
"张建国的事,你知道吧?"权锐康开门见山。
"知道。跳楼。"
"刘敏的事呢?"
"知道。猝死。"
权锐康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自拍,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甜。
"这是上周三跳楼的那个姑娘。叫陈雨桐,二十六岁,入职刚满一年。"权锐康的声音很低,"她是张建国跳的那栋楼的对面那栋楼。"
郭俏彤的手抖了一下。
"三栋楼,三个人,两个月。"权锐康把手机放下,双手抱着头,"郭姐,你知道最让我崩溃的是什么吗?"
"什么?"
"自杀不算刑事案件。"权锐康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接了三个警,全是跳楼。每一个我都到了现场,每一个我都看着他们从我面前掉下去。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自杀不犯法,我连立案的资格都没有。"
他狠狠地把拳头砸在桌上,咖啡杯跳了一下,棕色的液体溅了出来。
"我能干什么?我能把他们从楼顶拉下来,但我拉不住他们往下跳的心。我能做笔录,但笔录上写的是'排除他杀'。我能写结案报告,但报告上只有一句话——'死者系自行坠楼,无犯罪事实'。"
"权锐康……"
"郭姐,我不是来跟你诉苦的。"权锐康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是来提醒你——你们公司,有问题。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系统性的问题。"
"我知道。"
"你知道?"权锐康看着她,"你知道还在那儿上班?"
郭俏彤苦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想待在那儿?但外面的行情你也知道。产品经理,二十九岁,看着年轻,但面试的时候人家会问你'上一份工作为什么离职'。我说'公司裁员太狠了我怕下一个是我',你觉得HR会怎么想?"
权锐康沉默了。
"而且,"郭俏彤低头搅着热牛奶,"我不是最惨的那个。我们部门有个小伙子,上个月体检查出了甲状腺结节,医生说是压力太大导致的。还有个姐姐,产后抑郁复发,每天靠药物维持。还有……"
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
"还有刘姐。她其实半年前就跟我说她心脏不舒服,让我帮她挂个号。但我那时候忙着赶项目,一直没帮她约。如果我当时帮她约了……"
"俏彤。"权锐康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警察的语气,而是一个朋友的语气,"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郭俏彤的眼眶红了,"但我知道和我不难受是两回事。"
权锐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袋橘子推到她面前。
"橘子。补维C的。"他说,"卫医生让我带给你的。"
郭俏彤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你在找我?"
"她给我发了微信。"权锐康掏出手机,翻出卫冉瑶的消息,"她原话是——'权警官,俏彤今天情绪不好,你去找她聊聊,带点水果,别让她空着肚子。还有,别跟她提工作。'"
郭俏彤看着那条消息,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她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她比你想象的知道得更多。"权锐康把橘子塞到她手里,"郭姐,你有个好女朋友。别辜负她。"
那天晚上回到家,郭俏彤一进门就把卫冉瑶抱住了。
不是那种日常的、礼节性的拥抱。而是一种很紧很紧的、像是怕她消失一样的拥抱。
卫冉瑶的手臂箍在她的腰上,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今天怎么样?"卫冉瑶的声音闷闷的。
"还行。"郭俏彤说,"权锐康来找我了。"
"嗯,我让他去的。"卫冉瑶松开她,退后一步,伸手捧住她的脸,上下打量了一番,"脸色不好。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食堂的鸡腿饭。"
"食堂的鸡腿饭有营养吗?"卫冉瑶的眉头皱了起来,"我早上给你带的便当呢?"
"给小林了。他最近减肥,吃不下饭,我看他可怜……"
"郭俏彤。"卫冉瑶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心疼到了极致之后,会变成一种克制的严厉,"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裤腰都松了一圈。你还有心思管别人吃不吃得下饭?"
郭俏彤低下了头。
"过来。"卫冉瑶拉着她走到沙发前,把她按在沙发上,自己蹲在她面前,伸手卷起她的裤腿。
郭俏彤的小腿上,有一片淡淡的青紫色淤痕。那是上周加班到凌晨三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膝盖撞到了桌角。她当时没在意,贴了个创可贴就继续干活了。
卫冉瑶的手指轻轻按在淤痕的边缘,力道很轻,但郭俏彤还是"嘶"了一声。
"疼?"
"有点。"
"多久了?"
"上周吧……大概一周了。"
卫冉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郭俏彤很熟悉的光——那是她在急诊室里面对病人时的光。冷静的、专业的、不容置疑的。
但此刻,那束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一层只有面对郭俏彤时才有的、克制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心疼。
"从今天开始,"卫冉瑶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你每天必须吃完我做的便当。一口都不许剩。中午吃不完,晚上回来我热给你吃。你瘦一斤,我就扣你一斤零食。"
"这也太霸道了……"
"我还有更霸道的。"卫冉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到家。超过十一点,我就去你们公司楼下等你。穿着白大褂,拎着急救箱,站在大堂正中间。让你们全公司的人都知道,郭俏彤的老婆来接她了。"
郭俏彤瞪大了眼睛:"你……你来真的?"
"你觉得呢?"卫冉瑶弯下腰,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郭俏彤,你听好了。我每天都在急诊室里抢救人。上个月接了四个心梗,两个脑溢血,一个过敏性休克。你知道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吗?"
"什么?"
"他们都是你们公司的。"卫冉瑶的声音低了下来,"工牌上的公司名,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每次120调度中心报出那个地址,我的心就沉一下。因为我知道,又是一个人扛不住了。"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郭俏彤的眼角。
"我不想有一天,抢救的人是你。"
郭俏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环住了卫冉瑶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腹部。卫冉瑶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暖得让人想哭。
"我不会的。"郭俏彤闷闷地说,"我不会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你保证?"
"我保证。"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郭俏彤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她,"我答应你,十一点之前到家。每天吃完便当。每周跟你去跑一次步。行不行?"
卫冉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在郭俏彤的嘴唇上,印下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行。"她说,"但你要是做不到——"
"做不到怎样?"
"做不到我就真的穿白大褂去你们公司。"卫冉瑶直起身,转身往厨房走。
郭俏彤看着她的背影,又哭又笑。
她拿起手机,给权锐康发了一条微信。
【郭】:你跟我女朋友说什么了?她今天凶得像只母老虎。
三秒后,权锐康的回复来了。
【权锐康】:我什么都没说啊!我就说让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权锐康】:卫医生比我还凶好吗!她给我发了一份"郭俏彤健康监护清单",要求我每天汇报你的精神状态!
【权锐康】:我是警察还是她是警察啊???
【权锐康】:[崩溃][崩溃][崩溃]
郭俏彤笑着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起身走进了厨房。
卫冉瑶正在灶台前热粥,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进来了?"
"来陪你。"郭俏彤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你这样我没法搅粥。"
"那我抱着。"
卫冉瑶叹了口气,但没有推开她。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小米粥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郭俏彤到公司的时候,在电梯里看到了一张海报。
海报上是CEO的照片,西装革履,笑容自信。旁边配了一行大字:
"2027,冲刺纳斯达克!"
海报下面是一行小字:"公司估值突破200亿,全员持股计划即将启动。每一位奋斗者,都将分享公司成长的红利。"
郭俏彤盯着那张海报,看着CEO那张意气风发的脸,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张哥跳下去的时候,公司的股价是多少?
刘姐猝死的时候,CEO在干什么?
陈雨桐从对面那栋楼掉下去的时候,公司的估值是不是又涨了?
她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张建国跳楼那天,公司股价涨了3.2%。因为当天发布了一份超预期的季报。
刘敏猝死那天,CEO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在高尔夫球场的自拍,配文是"劳逸结合,才能走得更远"。
陈雨桐跳楼那天,公司刚刚完成了一轮新的融资,估值从180亿涨到了200亿。
郭俏彤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了办公区。
她的工位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是卫冉瑶的字迹:
"喝完。十一点前回家。——卫"
郭俏彤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的。四十二度。
她打开电脑,看到了邮箱里的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HR。
标题是"关于Q4绩效考核及人才优化计划的补充说明"。
郭俏彤没有打开。
她关掉了邮箱,打开了产品需求文档,开始工作。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工位上,落在卫冉瑶的那张便利贴上。
便利贴的边角微微卷起,像是一个小小的、倔强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