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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生与死 走在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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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寒山径上,四下不见人影。
唐简依着自己的节奏缓步前行,分明在山脚下看到的路足有百丈宽,但当她双脚都踩上后,眼下只余一条六七尺宽的小径。
百丈与数尺的差距,哪个才是寒山径的真容?
周围很安静,唐简能看到草和叶被风吹动的痕迹,但捕捉不到风的声音。这违背常理的一幕让她不由自主地提高警惕,在走了大概三盏茶的时间后,两个分叉口摆在她眼前。
有意思的是,每个路口都立着一块石碑,一白一黑,分别刻着“生”和“死”。
唐简驻足片刻,便选了“生”路。
迈过白色石碑的界线,隔壁的路默默隐去,寒山径依旧只有一条路。
她只求生不求死,分析石碑背后的含义只是徒增烦恼,你可以说生与死只是表象,是陷阱,实际是死与生。但按照这种思维继续深入下去,又会得出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所谓的死与生的对调,不过是在利用人性的弱点。
这般想下去只会无限套娃,唐简只做最简单的选择题,落子无悔。
风声乍起!
“堵”住唐简耳朵的无形大手消失了,此际,草在动,叶在动,风也在动。
很自然的,唐简就想起那句在劭腾广为流传的箴言——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于是,她将右手贴在心口,感受着自己蓬勃的心跳。
风未止,杀机至!
沧鳞剑铿然出鞘,以剑身挡下飞掷而来的利器。
偷袭不成,对方立刻收回灵器,而唐简握着剑柄,已经正面对着他。
周肥手中拿着一条银色的细长锁链,锁链的一端连着一枚赤色飞刀,方才与沧鳞剑交锋的便是它。
“真是冤家路窄——”周肥抡着锁链甩着圈,眼中有陈年的轻蔑和新添的仇恨,“刚才是我太大意了,现在就用你的命来偿还老子受得耻辱!”
周肥虽然肥头大耳,其貌不扬,但他竟比唐简先一步成就登云境。或许正因如此,他才认为是自己大意轻敌,才会让唐简有机可乘。
“乞丐捡,趁现在还没死,赶紧给自个儿想想遗言吧!”周肥恶毒地笑着,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或许我可以大发慈悲地帮你转述给死老太婆——当然,我会好好地给她描绘出你的怎样被我用锁链一寸一寸打断筋骨,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等死的画面。你猜她听完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直接嗝屁了?”
回答他的是携带着唐简全部怒火的蓄力一鞭!
老太太是她的逆鳞,周肥竟敢不知死活地反复挑衅,唐简不再留手——反正寒山径本就危机重重,有人走不出去,也很正常,不是吗?
骨鞭与锁链紧紧纠缠,互不相让。周肥兼修土、金,兼具攻击与防守之能,不怪他行事嚣张,可惜他遇上的是五行合一的唐简。
锁链在骨鞭的搅合下逐渐变形,它是由罕见的穗银矿和他山石炼制而成,既韧且硬,是周肥从某个小族子弟手中抢夺而来。他见势不妙,心念一动,彼端的飞刀顺势伸长,在距离唐简心口两指处被一道无形的波纹拦截。
周肥不信邪地继续催动飞刀,却无法寸进。锁链融化后滴落在地,骨鞭乘胜追击,熟练地绕在他的脖颈。
不知是否错觉,周肥发现有许多又细又尖的东西抵在他的皮肤上,冷汗瞬间滑落,因为他看到落在余光里的骨鞭最外围有着一排幽蓝的毒刺!
“乞······唐······唐简,你不能杀我!同心盟的人都知道我跟你起过冲突,我要是死了,你就是凶手!”周肥色厉内荏地叫唤着,“你也不想出了游戏就进监狱吧?你总该想想你奶奶?老人家一把岁数了,该多着······”
求情的话戛然而止,毒发了。
“你想虐杀我,我却给了你一个痛快,你当感谢我才是。”唐简将骨鞭收回腰间,用剑尖挑着周肥的储物袋——她实在嫌脏,只能委屈一下沧鳞剑了——看起来他这几年混得不错,袋子里除了符篆和丹药外,还有不少灵石,小小地充实了一下唐简的库房。
不过闲下来后唐简又想,明明周肥土、金双修,为什么至死也没见他使用土系术法?以她对灵力的敏锐度而言,绝不会判断失误,是周肥想留一手而马失前蹄吗?
地上躺着那位不会给她答案,最终唐简归结于是周肥太过自大,以为单凭金灵力就能杀她。
寒山径上没有日落月升,唐简只能粗略地估算着时间,此时距离她走上这条路应该已经过去半天。以她的脚程,如果不出现太大变数,应该只需两天时间便可攀至山巅。
但寒山径上,多的就是变数。
同样的分岔路口,同样的黑白生死石碑,一切一如半日前那般摊在唐简跟前。
唐简再次选择了生路,在她路过石碑的瞬息,一枚灵石不经意地掉落在地。
这次路上没有横生波澜,风声急急,步履寂寂。两侧是复制粘贴般的景色,走了许久,唐简止步。
她垂下头细心感应,不知从何时起,她与那枚灵石的间隔再也没有增加过——换言之,她一直在原地踏步。
倏忽间,雾气铺散。
夏季恼人三件套,闷热、蚊蝇和知了。
很不巧,唐简住的地方荣获大满贯。
大唐简站在雾色中,看着小唐简蹬着小三轮回来,三轮的平板上整齐地码着四块冰块,这是她起个大早,去扶贫所领来的,她两块,老太太两块。因着离家近了,小唐简蹬地愈发卖力,有了这些冰块,至少今夜能睡个好觉了。
大唐简却神色冷凝,因为她清楚地知晓接下去会发生的事,所有存在于小唐简笑容里的憧憬,都不会实现。
小三轮意料之中的侧翻了,小唐简被压在车下,撑不起也爬不出。她很无助,因为这片区域早就荒废多年,除了少数像她们祖孙一样搬不起家的外,不会有人经过,所以也不会有人来帮帮她。或许她要等老太太摸黑出来寻她的时候,才能脱离困境。
冰块的水漫延过来,冰冰凉凉地浸透她的衣衫,小唐简很是委屈,只能盼望天快点暗,老太太快点找到她。
也正是这个时候,周肥带着他的三个小弟溜达过来。
“哟,这不是乞丐捡吗?真狼狈啊!”周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是不该属于孩童的恶意,三个小弟嘻嘻哈哈地跟着嘲笑小唐简,哪怕他们素不相识。
周肥不是这一片的人,只是一年前无意间来到这里,与生活环境截然不同的场景让他将此地划为自己的地盘,而小唐简,就是那个不服管教的“庶民”。
周肥说,你这个破破烂烂的脏小孩,以后见了我要下跪磕头,因为我是这里的统治者。
唐简说,你好无聊。
于是仇怨结下,周肥开始隔三差五地找小唐简的麻烦。而这一次,小三轮侧翻又是他的一次杰作。
周肥弯下腰,凑到小唐简耳边说:“你现在给我磕个头认个错,我就帮你把三轮挪开。”
小唐简仅有脑袋尚且自由,她明白自己要是照做,那就叫五体投地了。可惜她脾气不好,她倔,她就是不想遂周肥的意。
所以她学着某个邻居的姿态,说:“呸!”
周肥勃然大怒,他把着车头用力摇晃,如愿听到小唐简的闷哼声。三个小弟看得有点害怕,他们虽然觉得跟着周肥很威风,但不想沾上官司——这个女孩儿看上去好像要死了。
周肥却说:“这个破地方死个人多正常,又没人管!你们怎么这么怂?”他变本加厉地坐上车凳,给小唐简的负重加码。
小唐简咬紧牙关,她知道周肥说的对,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死人,病死的、饿死的、热死的、冷死的以及坚持不住自杀的,哪天某个角落飘出臭味,最大的可能就是谁的尸体烂了。所以她努力活着的同时,也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
但是,被欺凌而死,绝不在她的准备范畴内!
小唐简眼底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四肢百骸仿佛被注入无限能量,伴随着她的大喝声,三轮连带着周肥一块儿被掀翻在地!
大唐简作为那个旁观者清的局外人,虽然只能被迫观看这段回忆,却又以修士的双眼窥探到那一瞬间萦绕在小唐简身上的神秘力量。
某种酷似灵力又有细微区别的东西。
“他爷爷的!赤眼神,给我咬死她!”周肥自觉颜面扫地,恼羞成怒地高声呼喊。
只见一条黑色巨型犬猛冲过来,它龇着牙,牙缝里还残留着不知那一顿卡进去的红肉。周肥伸手一指,它就径直扑向小唐简。
小唐简眼疾手快,一把抽出藏在坐凳后的铁棍,一个旋身将铁棍抵在黑狗嘴间,四目相对,她看到一双赤色的满是野性的眸子,怪不得取名叫赤眼神。
巨大的惯性将小唐简再度压制在地,她抬腿一脚踢在黑狗的腹部,随即迅速起身,不让自己处于劣势。但黑狗实在太大,气力惊人,几个回合间,就要将小唐简逼入绝境!小唐简与它兜圈子,时不时地就往周肥或者他小弟的方向跑几步,吓得四个胆小鬼只哇乱叫。
黑狗碍于主人在侧,无法彻底释放野性,它逐渐开始急躁起来,本就赤红的双眼现在就像充了血一般,只有对猎物撕咬的本能。
当小唐简再度晃到周肥边上时,黑狗残存的理智已经无法左右它的本能,它不分敌我地展开攻势,场中五人全都成了它攻击的目标!
······
这场闹剧终止于黑狗触发了周肥身上的安全警报,劭腾有一套十分完善的人身保障措施——当然小唐简并不处于保障范围内——不多时,救援人员就赶到现场,一枪击晕黑狗后,将痛得嗷嗷叫的周肥和六神无主的三个小孩一同带走了。
从始至终,无人在意同样血迹斑斑的小唐简,这群人来去匆匆,眼里只能看到“同类”。
是的,小唐简将自己与他们剥离,即使他们拥有同样的外形,讲着同样的言语,但她就是知道,他们不一样。
小唐简扒拉着冰块,它们碎得太厉害,她努力挑了几块大的放回车上,然后又用冰渣子搓洗身上的血渍。沉默地将自己收拾妥当后,她跨上坐凳,重新蹬着三轮往家里去。
雾去雾又来,大唐简跟着小唐简进了家门。
熟悉的木门,熟悉的石桌,熟悉的板床,以及熟悉的老太太。
大唐简看着她将三轮推到墙角,看着她拉着小推车搬运冰块,一幕幕鲜活的影像拂去记忆的尘埃,让她忍不住去深思这一天还发生过什么事情。
小唐简忙里忙外地将冰块放置在屋子的各个角落,可惜它们真的太小了,怕是连日落都坚持不到。
老太太坐在屋檐下,乐呵呵地问她:“怎么出去一趟就成了只落水的小花猫了?”
小唐简一撇嘴,委屈来得猝不及防又汹涌澎湃,她投进老太太怀里,放声大哭。老太太就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等她平复。
然后,大唐简就听到了那段被她遗忘的对白。
“老太太,我不喜欢这个世界。”小唐简揉着眼,哽咽。
“这个世界生病了,简简不喜欢很正常,没关系的。”老太太看着虚空,低声安慰,“等简简长大了,就去做最厉害的医生,把它的病治好,好不好?”
“嗯!”
大唐简知道老太太和小唐简都看不到自己,但当她的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时,就会产生某种奇异的感觉,就像老太太这句话不止是说给小唐简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
小唐简释放完情绪,闷不吭声地将自己团在板床上,全身都在疼,她只想趁暑气暂消的时候抓紧睡一会儿,不然晚上又要熬红了眼跟蚊蝇作斗争。
······
雾气散去,回忆结束。
唐简依旧走在寒山径上,身前依旧是一黑一白一生一死两条路。
唐简收敛思绪,再次选择生路。
“唐简,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