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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入骨髓的自卑   时 ...

  •   时隔五年,我再次看见了我的光。
      高二开学分班,苏熠作为休学两年的转学生插进我们班,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眼泪猝不及防砸在课本上。
      周围是同学们热闹的议论声,他温和从容地回应着所有人的目光,可我心里翻涌的不是久别重逢的欢喜,而是一层一层沉下来的自卑。
      这份自卑,其实早在初中那三年,就已经深深扎进了骨子里。那三年刚好撞上疫情,整整三年,所有人的青春都被一层薄薄的口罩隔绝。
      对别人来说,口罩是束缚,是压抑,是遮挡鲜活面容的阻碍。可对我而言,那三年的口罩,是我短暂的来之不易的唯一的安全感。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侧脸不好看,轻微嘴凸,颌面不够平整,不笑安静,一笑缺陷就会全部暴露出来。从小到大我都不敢直面镜头,不敢长久看人,总觉得整张脸的重心别扭、笨拙、不上镜,连普通的干净好看都算不上。我总是一遍又一遍的懊恼,为什么我会是这样的,为什么我不像其他人那样正常。
      可口罩的出现,刚好替我遮住了所有短板。
      只露一双眼,眉眼清浅,干净安静,没有突兀的瑕疵,没有不平整的轮廓。我的皮肤又很白,脸上没有痘印,对比平时的我来说好看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三年,是我人生最松弛、最敢抬头走路的三年。
      从前总低着头、躲闪目光的我,戴着口罩,竟然第一次拥有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自信。我敢在走廊里抬眼路过人群,敢偶尔和同学对视,敢不用时时刻刻蜷缩、躲藏、自我审视。哪怕性格依旧内向,不爱热闹,可至少不用时时刻刻因为容貌缺陷自我厌弃。
      从前敢抬头走路、敢短暂对视、敢稍稍舒展自己的勇气,随着口罩的摘下,彻底消失殆尽。
      我又变回了那个习惯性低头,躲闪,蜷缩在人群缝隙里的人。甚至比从前更严重。
      因为我尝过自信的滋味。
      我知道自己戴着口罩的时候有多干净、多安静、多耐看,我拥有过整整三年不用自我否定的日子。所以当一切打回原形,落差带来的自卑,几乎将我彻底淹没。
      高一整整一年,我活得透明又封闭。
      我不敢大笑,不敢侧脸对着别人说话,走路永远低头靠墙,拍照永远躲闪回避。和同学近距离交流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偏过头,刻意用刘海遮挡侧脸,生怕别人无意间看见我不平整的颌面,看见我突兀的嘴凸。
      别人的高一,是解封后肆意绽放的青春,是重新热闹的课间,成群结伴的归途,坦荡热烈的交友。
      而我的高一,是无尽的容貌内耗、自我怀疑、躲躲藏藏。
      我太清楚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刘海不敢撩开,侧脸不敢外露,说话不敢抬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从前口罩替我藏起的所有短板,如今全部摆在他眼前。只要他随意一瞥,就能看见我别扭的轮廓,看见我躲闪的眼神,看见我骨子里藏不住的怯懦。
      我无比委屈,又无比无力。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不能早一点?
      为什么不能在我敢抬头,敢对视,敢稍微体面一点的年纪遇见他?
      我最好的样子,永远错过了他。
      我最差,最黯淡,最不敢展露自己的样子,偏偏被他撞个正着。
      我甚至开始幼稚地躲避角度。
      我不敢侧头看讲台,不敢让自己的侧脸正对他的方向,连坐姿都刻意调整得笔直,死死盯着书本,不敢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我怕他看清我。
      怕他无意间留意到我局促不安的模样。更怕哪怕只是一丝对比。
      他那样坦荡耀眼,而我却是这样的灰暗拘谨。
      原来这就是我五年执念的结局。
      我心心念念、占卜数不清几次、盼望数年、支撑我熬过整个灰暗童年的那束光,终于回来了。
      可我,再也没有勇气抬头去接。
      我就这么陷在无尽的自我否定里,浑浑噩噩熬过开学第一天。
      整整一下午课,我都陷入深深的绝望。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注定带着别扭的侧脸,没有吸引力的性格活着,注定永远躲在人群角落,永远没有底气抬头看向苏熠。
      我怨命运错位,怨最好的年华错过相逢,怨现在的自己满身缺憾,配不上他分毫。
      可直到晚自习课间,教室短暂熄灯休息,窗外晚风穿堂,拂过桌面,吹得镜面轻轻晃动。
      我无意间抬眼,撞进桌角立着的小镜子里。
      灯光昏暗,光影柔和,我下意识侧过脸,想再一次审视自己所谓“丑陋突兀”的侧脸,准备再一次迎接熟悉的自我厌弃。
      可就在目光落上去的那一秒,我整个人骤然僵住。
      镜子里的侧脸线条,平整、干净、流畅。没有记忆里夸张凸起的嘴巴,没有别扭拥挤的颌面轮廓,没有从前怎么看都不协调的比例。
      一瞬间,大脑轰然空白。
      无数被我刻意尘封、被自卑彻底掩盖的记忆,猛地冲破层层阴霾,劈头盖脸朝我砸下来。
      我忘了。我竟然完完全全忘了。初中疫情那三年,不止口罩替我遮住了难堪,我其实早就偷偷做完了所有的牙齿矫正。
      那三年所有人都戴着口罩,没人注意我的变化,没人围观我的恢复期。爸妈趁着疫情不用露脸、不用社交的空档,带我去做了全套正畸。整整两年多的时间,我戴牙套、挂皮筋、定期复诊、咬牙垫、熬过每一次复诊之后的酸软无力,熬过吃不了硬物、嘴巴磨破皮的日夜,一点点把外凸的牙齿收回去,一点点把歪斜的咬合摆正,一点点磨平了我自卑好几年的颌面缺陷。
      疫情三年,口罩遮掩了我的恢复期,也成全了我最完整的蜕变。
      等初中毕业、疫情解封的时候,我的牙齿早就完全排齐,嘴凸早就彻底矫正,侧脸线条早就变得干净利落。
      我早就变好看了。
      我早就没有从前的缺陷了。
      可我居然忘了。
      被深入骨髓的旧自卑困住的我,偏执地记住了小时候难看的侧脸、记住了曾经的缺憾、记住了常年躲闪的习惯,却彻底遗忘了那个咬牙蜕变、悄悄变完美的自己。
      因为那年一个男孩子的玩笑话:你看 她好丑啊,侧脸像老巫婆。我就仅仅因为这一句话,困住了我三年的青春。
      高一摘下口罩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热烈拥抱崭新的生活,只有我还停留在童年的阴影里,死死抓着那些不堪的痛苦的回忆。我戴着全新平整的侧脸,却活在破旧不堪的自卑里。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又多么心酸。
      我呆呆地盯着镜面,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侧脸,皮肤细腻白皙,线条顺滑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凸起,轮廓干净又温柔。
      可我自己,偏偏遗忘了全部的蜕变。我一直以为,摘下口罩后的我,是打回原形。
      可真相是——摘下口罩的我,早就已经是升级版的我。
      只是我的心态,永远停在了那个会因为侧脸自卑、会躲在墙角哭鼻子、不敢抬头见人的小女孩身上。
      可我畏惧的那些缺陷,早就不存在了。
      我以为,我的心态会这样慢慢好下去。
      我以为挣脱了容貌的枷锁,摆脱了三年的阴影,找回了流畅干净的侧脸,我就能彻底告别卑微,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坦荡地看着我的光,不再自我内耗、不再自我贬低。
      那几天,我确实活得松弛了许多。
      走路不再低头含胸,与人擦肩不再慌忙躲闪,回答问题不再死死纠结侧脸角度。我敢抬眼望向前方,敢坦然接住同学的目光,甚至偶尔余光扫到苏熠的背影,心底也只剩安静的悸动,不再是铺天盖地的难堪。
      直到苏晚莹出现在教室门口的那一刻。
      我才彻底明白,我和她、我和苏熠身处的世界,从头到尾都是云泥之别。
      周三午后的风很轻,桂花香漫满整条走廊,可我站在阴影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苏晚莹是特意过来找复学的苏熠的。
      她站在人群中央,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一身普通的校服穿得利落又挺拔,身姿舒展,眉眼明艳鲜活,说话落落大方,笑起来自信坦荡,连举手投足都带着从小被滋养出来的松弛底气。
      她不只是长得好看。
      她是全方位的优秀,是那种从小被好好教养、被安稳托举长大的女孩。
      我站在走廊尽头,无声地,一点点对比着我们之间所有的差距,每一项都压得我喘不过气,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底气,寸寸崩塌,碎得彻底。
      她外向、明媚、热烈、通透,擅长交际,擅长松弛地和所有人相处,似乎世界上所有动听的词语都是为她所创。面对久别重逢的苏熠,她没有丝毫拘谨,主动上前搭话,自然得理所应当,坦荡得光明磊落。她不怕人看,不怕起哄,不怕目光聚焦,天生活在人群里,天生适合站在光身边。
      而我呢。
      我敏感、内向、怯懦、拧巴。我连和普通同学对视都要鼓起勇气,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要在心里演练百遍,我恨我自己的孤僻寡言,不懂人情世故,不会说笑,不会活络气氛,沉闷、无趣、寡淡,像一株常年不见光的野草。
      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讨厌一个人,直到后来我才发现那是嫉妒。我最不愿听到的词却是我如今最真实的底色。
      我开始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观察苏晚莹。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漂亮,漂亮到如果我是苏熠,也会不由自主的被吸引;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自信,那不是刻意伪造出来的,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当你靠近些,就会感受到的一股炽热的暖流;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优秀,优秀到所有的证书都像吃饭喝水一样的打卡;
      一个人怎么能如此聪慧,听他们交谈时漫不经心聊起学科竞赛,聊休学期间落下的课程难点,聊校外拓展的课题,那些名词对苏晚莹而言信手拈来,落在我的耳朵里却格外陌生晦涩。
      我曾傻傻以为,如今稳居上游的成绩,拼命变好的自己,已经足够称得上优秀。可真正站在她的光亮里我才看清,我所有咬牙换来的光鲜,不过是勉强撑开的一点微光。和落落大方,样样拔尖的她站在一起,我依旧是那只灰扑扑、尚未褪尽笨拙羽毛的丑小鸭,渺小又黯淡。
      那几天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日子像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浑浑噩噩,却又每一秒都在极致的自我压榨里煎熬。
      我彻底活在了苏晚莹的阴影里。
      她的模样、她的自信、她的优秀、她松弛耀眼的模样,像刻进我眼底的烙印,挥之不去。无论何时何地,我的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她站在走廊里的样子,明媚坦荡,自带光芒,是我穷尽努力也模仿不来的模样。
      从前好不容易和解的自己,再次被死死困住,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偏执。
      我开始变得病态般苛待自己。
      吃饭的时候最明显。每一口米饭、每一口菜咽下去,心底都会冒出尖锐的念头:是不是我再瘦一点,轮廓会更精致一点?是不是我少吃一点,体态会更轻盈更利落,就能稍微靠近她半分的漂亮?
      我看着餐盘里的食物,再也尝不出半点味道。满心满眼都是攀比,都是差距,都是遥不可及的自卑。明明已经足够饱腹,我却会强行放下筷子,克制所有的食欲。哪怕胃里空空泛泛、隐隐发酸,我也不敢多吃一口。
      我病态地以为,身材的纤细、体态的轻盈,是我唯一能快速追上她的捷径。
      她天生骨相优越、身姿挺拔,不用刻意减肥,从头到尾都是恰到好处的完美。而我,只能靠节食、靠压抑欲望、靠折磨自己的身体,妄图缩短我们之间分毫的差距。
      每一天,我都在和自己较劲。
      课余所有空闲时间,别人闲聊打闹,放松休憩,我永远埋在题海里。指尖不停刷题,笔尖飞速演算,不敢有半分懈怠。心里死死揪着一个念头:多学一道题,就多一分底气;多熬一个夜晚,就能缩小一点我和她的差距。
      我曾以为拼到上游的成绩早已足够亮眼,可在苏晚莹近乎完美的优秀面前,我的努力显得格外单薄苍白。她轻轻松松抵达的高度,是我熬尽心血、拼尽全力才勉强触碰的边界。
      我不敢休息,不敢偷懒,甚至不敢有片刻的松懈。
      只要我停下来一秒,愧疚和焦虑就会铺天盖地将我淹没。我会忍不住对比,忍不住自我否定,忍不住一遍遍告诉自己:你不够漂亮、不够自信、不够聪慧、不够耀眼,你唯一能赢过别人的只有努力,如果连努力都偷懒,你凭什么仰望苏熠?
      所有人都以为我突然变得自律、变得拼命、变得格外上进。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上进,我是恐慌。
      我是怕极了那份云泥之别的差距,怕极了自己永远黯淡无光,怕极了我拼尽全力的蜕变,依旧配不上我心心念念的那束光。
      我彻底丢掉了前几日好不容易拥有的松弛。
      走路再次习惯性低头,不敢与人对视,不敢展露自己,哪怕我的侧脸早已平整好看,可心底的怯懦再次卷土重来。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再觉得舒展温柔,只会一遍遍挑拣自己的瑕疵,和苏晚莹的完美反复对照,越对比,越难堪。
      我活得越来越紧绷,越来越压抑。脖子上像有一根拼命勒紧的绳子,勒的我喘不上气。
      食欲被我克制,情绪被我隐藏,所有的快乐全部消失殆尽。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追赶和攀比,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自我内耗。
      原来真正的自卑,从来不是单一的缺憾。
      是哪怕你改掉所有缺点,只要有人比你耀眼、比你优秀、比你适配你的光,你就会再次全盘否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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