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雁回眠山

52、凡尘4 日暮垂落西

　　日暮垂落西山。

　　层层叠叠的青峦，被落日染成温柔的橘红。

　　山野晚风渐凉，吹散了白日余下的微温，也吹来了山林深处沉沉的静谧。

　　见殊立在茅屋门前。

　　静静望着远处蜿蜒的下山小路。

　　白日里生出的下山之念，并未随着日影西斜而淡去，反倒在寂静暮色里，愈发清晰坚定。

　　他在这里暂住数日。

　　承蒙老者善意收留，得以在孱弱伤病中苟存凡身，避过山野风霜。

　　可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本就是无根之人。

　　无过往，无身份，无归处，唯有一缕执念悬在心间，支撑着这一场凡尘岁月。

　　夜色慢慢铺展。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褪去，远山沉入朦胧黛色。

　　老者背着竹篓踏月归来，衣衫沾着夜露，鬓边落着细碎草叶，满身皆是山林晚风的凉意。

　　见殊上前，伸手替他轻扶竹篓。

　　动作轻缓，带着几分习得的人间礼数。

　　老者微微一怔，随即温和笑开。

　　“身子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

　　见殊轻声应答，嗓音温润清淡，早已没有初醒时的沙哑虚弱。

　　“劳老丈挂心。”

　　二人入屋落座。

　　屋内点着一盏微弱油灯，灯火摇曳，光影晃在四壁斑驳的土墙之上，明明灭灭，暖意微薄。

　　老者随手倒了两杯粗茶，茶汤清浅无味。

　　他推过一杯到见殊面前，慢悠悠开口。

　　“看你今日在屋外走动，气色一天比一天稳妥，想来是大好了。”

　　见殊垂眸看着杯中清淡茶水。

　　杯中无云月，无清光，只是人间最普通的一叶粗茶。

　　一如现下的他，褪去神坛所有风华，平庸、寻常、再无半分特殊。

　　他沉默片刻，缓缓抬眼。

　　“老丈。”

　　“我想下山。”

　　话音轻落，在安静的茅屋中格外清晰。

　　老者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他。

　　灯火落在见殊清隽苍白的眉眼间，安静得不见波澜，却藏着一份不容动摇的决意。

　　“下山？”

　　老者轻叹一声。

　　“你如今身世不明，记忆全无，山下鱼龙混杂，世道寻常风波，你身子单薄，如何自处？”

　　这是最实在的劝诫。

　　凡人世间，无依无靠，便是最难的绝境。

　　见殊自然明白。

　　他知晓凡世险恶，知晓市井冷暖，知晓一无所有之人，在红尘里步步皆难。

　　可他留不住在山间。

　　山间安稳寂静，无纷争，无劳碌，足以安稳度日，平淡终老。

　　却容不下他心底那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候。

　　“我需下山。”

　　他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想走走。”

　　想踏遍人间烟火，想看过人海浮沉，想在万千擦肩路人里，寻一个渺茫旧影。

　　哪怕前路空空，哪怕终场无望。

　　老者看着他沉静执拗的模样，沉默许久，终究缓缓点头。

　　“也罢。”

　　“人各有路，我留不住你。”

　　山野留得住风尘，留得住倦鸟，留得住寻常安稳，从来留不住心怀远方的人。

　　哪怕这远方，只是一场无人应允的执念。

　　夜色更深。

　　窗外山风簌簌，月色透过窗纸，浅浅铺落一地清霜。

　　屋内灯火摇曳，两相无言。

　　老者终究是心软之人。

　　第二日天未亮，便起身替他收拾简单行装。

　　粗布衣衫一套，几枚碎银，一包干粮，尽数塞进小小的布包。

　　都是最朴素的凡间物件，却是老者能给予的全部善意。

　　天明破晓。

　　晨雾漫山，白茫茫笼罩整片山野。

　　见殊背着简单布包，立在茅屋门前。

　　他对着老者深深躬身。

　　“承蒙收留，大恩难忘。”

　　这是他坠落尘埃后，所得第一份人间温柔。

　　老者摆了摆手，眼底满是慈祥不舍。

　　“去吧。路远难行，万事小心。”

　　“若是在外难安，山野茅屋，永远容你归来。”

　　简单一句话，温柔厚重，抵过万千言语。

　　可见殊心底清楚。

　　他回不来了。

　　从踏入时序夹缝的那一刻起，从褪去仙骨坠落凡尘的那一刻起。

　　他的归途，早已断绝。

　　他能去往人海，去往烟火，去往世间每一寸角落。

　　唯独回不去旧时光，回不去云妙尚在的往昔。

　　他最后回望一眼这座安身数日的山野茅屋。

　　转身，踏上那条蜿蜒向下的黄泥山路。

　　晨雾漫漫，遮断来路，也遮断前路。

　　前路似有无尽人烟，无尽相逢，无尽可能。

　　人人都道人间山高水长，相逢有期。

　　唯独天道缄默，时序不言。

　　默许他千里奔赴，默许他人海寻觅，默许他岁岁期许。

　　唯独不许他，如愿重逢。

　　山风拂过衣袂，吹远身后烟火。

　　他一步步走出山野，走向茫茫尘世。

　　一念起，千山奔赴。

　　一念执，岁岁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