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雁回眠山

51、凡尘3 几日后。

　　几日后。

　　木榻上的见殊，气力稍稍恢复。

　　不再是一动便眩晕脱力的模样，只是四肢依旧绵软，稍作走动便容易疲惫。

　　茅屋狭小，终日困在屋内，心绪便容易沉在旧忆里反复翻搅。

　　老者平日里要入山采药，晨起出门，日暮方归。

　　这一日临行前，他回头看向倚在门边的见殊。

　　“你若是闷得慌，可在屋前附近走走，切莫往深山深处去。林中野兽多，你身子弱，遇上便是祸事。”

　　见殊轻轻应下。

　　目送老者背着竹篓，踏着晨露走入山林。

　　周遭归于寂静。

　　山野晨风漫过来，裹挟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扑在面上。

　　他缓步踏出茅屋。

　　脚下是踩实的黄泥小路，凹凸不平，石子硌着鞋底，细微的触感一路传到足底。

　　从前踏云而行，脚下是云海，是流光，是随手可驭的时序。

　　何曾踏过这般粗粝泥土。

　　他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

　　路旁生满野草，间或点缀不知名的野花，风一吹，便轻轻摇曳。远山层叠，青黛连绵，溪水在远处叮咚流淌。

　　这就是人间山野。

　　没有琼花满庭，没有幻墟终年不散的白雾。

　　可眼前的景致，真实鲜活，触手可及。

　　心底那一点执念，又悄悄浮上来。

　　云妙是否也曾走过这般山野小径。

　　是否也曾立于青山之下，看溪水流淌，听林间风响。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止不住蔓延。

　　他抬眼望向蜿蜒向山下的小路。

　　路的尽头，是村落，是市集，是茫茫人海。

　　若想要寻，便不能一直困在这山间茅屋。

　　重逢不会凭空落在门前，总要亲身去往人潮之中，一寸寸去找。

　　念头虽生，他却清楚自身的局限。

　　如今只是一介凡人，步履缓慢，身无长物，无银钱，无依靠，连前路方向都无从确定。

　　寻人的心愿盛大，可脚下的步子，沉重又单薄。

　　他寻了一块干净青石，静静坐下。

　　望着连绵青山，思绪漫回幻墟亭台。

　　昔日煮茶闲谈，琼花飘落，笑语落在风里。那些画面依旧清晰分毫未减，仿佛就在昨日。

　　可伸手去触，只抓到一手空凉。

　　记忆越是真切，当下便越是孤寂。

　　风穿过林梢，沙沙作响，像是旧年的话音，轻轻回响。

　　只是无人再与他对坐煮茶。

　　也无人再摇落一树琼花，笑着唤他。

　　见殊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身侧粗糙石面。

　　时序剥去他所有力量，却没有抹去他的念想。

　　它放任他在这片山野间生出追寻之心，让他以为前路尚有机会。

　　可它始终缄默，不承诺，不指引，不给予半点线索。

　　只把他丢在尘世里，独自寻觅，独自等候。

　　日影缓缓挪动，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山中安静，唯有鸟雀啼鸣，溪水潺潺。

　　他静坐许久。

　　心底慢慢定下主意。

　　待身子再养好一些，便辞别老者，下山去。

　　去往人烟聚集之处，走入滚滚尘海。

　　人海万千，或许，会遇见。

　　他明知这希望飘渺如风中残絮，可这是他在漫长凡世里，唯一可抓持的东西。

　　日头渐渐升高，身上泛起淡淡的暖意。

　　见殊缓缓起身。

　　脚下微虚，他扶着树干稳住身形，慢慢转身，沿着黄泥小径，折返茅屋。

　　山风依旧，前路遥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