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雁回眠山

49、凡尘1 木门轴发出

　　木门轴发出一阵干涩的吱呀声响。

　　细碎的脚步声踏过泥地，慢慢靠近木榻。

　　见殊没有转头。

　　方才涌动在心底万千思绪，被这一声轻响骤然打断。他依旧躺着，四肢沉重，连转动脖颈都要耗费几分力气。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山野人特有的沙哑。

　　“你醒了？”

　　见殊缓缓侧过头。

　　来人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粗布短打，手上沾着泥土，肩上还背着半篓刚采回来的草药。老者将竹篓轻轻放在墙角，弯腰仔细打量他。

　　“前日在山坳边捡到你的时候，你倒在草丛里，气息微弱，怎么唤都不醒。”

　　老者说话的语速很慢，目光落在见殊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我便把你带回这茅屋，想着能不能救回来。如今总算睁眼了。”

　　见殊安静听着。

　　他心里清楚，这是时序法则为他安排好的人间开局。凭空出现在山野，被路过的樵翁救起，一切都合乎凡人世间的情理，没有半分仙迹可循。

　　他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许久没有饮过水，发出的声音微弱沙哑，全然不是往日清越道君的声线。

　　“多谢。”

　　只两个字，便耗去他不少气力。

　　老者闻言笑了笑，伸手拿起桌边粗陶碗，倒了半碗清水递到他面前。

　　“先喝点水缓缓。看你这样子，许是赶路累坏了。”

　　见殊抬手接碗。

　　指尖碰到粗糙的陶面，凉意顺着皮肤漫上来。这是他第一次以凡人之躯触碰这样粗陋的器物。从前他所用的，皆是琼玉琉璃，万物随心幻化。

　　他小口饮下清水。

　　清冽的水滑入喉间，缓解了灼烧般的干渴。可这份简单的舒适，也转瞬即逝。肉身的疲惫依旧牢牢锁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怎么会独自倒在山里？”老者顺势坐下，随口问道。

　　见殊顿住。

　　见殊，那是道君之名。属于那个手握时序、凌驾众生的他。

　　如今这副凡胎，已经不配再用这个名字。

　　他抬眼望向窗外出游的云，心底掠过一丝怅然。他没有家，所谓故里，早已留在九天云海。

　　片刻之后，他低声开口，声音轻淡。

　　“我……记不清了。”

　　这是真话，也是最好的托词。

　　老者闻言，微微蹙眉，却也没有追逼。

　　“原来是失了记忆。也罢，若是无处可去，便先在我这茅屋暂住些时日。山野地方简陋，粗茶淡饭，总不至于让你露宿在外。”

　　见殊微微颔首。

　　“劳烦老丈。”

　　老者摆了摆手，起身收拾墙角的草药，一边整理一边絮絮说着山间琐事。山风、溪流、野兽，山下村落的烟火。这些曾经只在他眼底一晃而过的凡俗小事，此刻鲜活地落在耳中。

　　他静静听着。

　　从前他俯瞰人间，众生悲欢，不过浮光掠影。如今身在局内，才知人间每一句闲谈，都是真实活着的印记。

　　心底那点念想，又悄悄浮起。

　　他会在这片人间慢慢走下去。人海辽阔，说不定在哪条山路，哪处集市，便会遇见云妙。

　　可他不敢笃定。

　　这只是心底一点渺茫的奢望，是时序留给自己的，一场悬而未决的等待。

　　老者整理完草药，回头看他。

　　“你身子尚虚，好好躺着休养。我去灶房烧点米汤。”

　　木门再次开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重归安静。

　　见殊独自躺在木榻上，望着光柱里浮沉的尘埃。

　　昔日道君，如今寄身凡躯，无名无家，只能借山野茅屋暂避风雨。

　　人间这趟漫漫长路，自此方才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