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妄念 天光透过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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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木窗棂，薄薄一层落在床沿，轻得近乎虚无。
见殊静静躺着，许久未动。
他还未完全适应这具血肉皮囊，骨缝间残留的剥离之痛仍在隐隐蛰伏。仙骨消融的酸软、仙元抽离的空洞，没有惊天动地的余震，只是化作凡人肌理最绵长的疲惫，沉沉压着四肢，叫人连抬眸都觉费力。
万古岁月里，他从未有过这般沉重的时刻。
从前躯体凝大道清韵，不染尘俗风霜，昼夜澄澈，岁岁无疲。纵是道心折损、修为动荡，亦是大道层面的起落，自有本源兜底，从不会让血肉沾半分苦楚。天地予他偏爱，予他永恒，予他俯瞰万物的从容，所有凡尘颠簸，向来与他无关。
可如今，所有偏爱尽数收回。
他成了最寻常的普通人。
寂静里，腹间缓缓升起一阵空落的饥馁，浅浅淡淡，却格外清晰。那是仙者永远不会懂的匮乏，是生于红尘、困于红尘的众生常态。
亿万年逍遥自在，他从未尝过饥寒滋味。
仙界无饥饱，无寒暑，无病痛，无衰老。他看遍人间百态，看过百姓为一口吃食奔波劳碌，看过寒夜贫人无衣取暖，彼时只当是尘世寻常浮沉，是天道轮转的细碎烟火，从不知这寻常二字，裹着这般磨人的煎熬。
他试着微微侧身。
只是这般简单的动作，便扯得浑身皮肉酸胀发颤，气力稀薄得可怜。筋骨脆弱，气血微薄，躯体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全然没了昔日抬手撼山海的半分气度。
原来凡人的孱弱，从不是一句虚言。
也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读懂天地的偏颇。
仙者高居云巅，生来坐拥无尽恩泽，岁月绵长，无忧无苦。尘人生于泥沼，生来便要与饥寒、病痛、劳碌、别离相伴，短短数十载光阴，尽是挣扎与磋磨。从前他立于云端冷眼旁观，只觉天道公允，各司其道，如今坠入尘泥方才知晓，公允之下，本是与生俱来的不公。
木屋简陋空旷，陈设寥寥，四壁皆是经年烟火熏出的暗色，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草木霉味与炊烟余温。
屋外人声渐沸。
晨起的路人闲谈笑语，挑夫踏路而行，摊贩收拾铺面，市井烟火层层叠叠漫开，热闹鲜活，岁岁如常。
这份寻常人间暖意，落在他身上，却只剩格格不入的寒凉。
他带着一神魂的万古旧事，带着未曾消解的执念与遗憾，孤零零落进这陌生尘世。周遭所有鲜活热闹，都与他无关，都暖不透他心底沉淀的荒芜。
他记得云海万里，记得琼花满庭，记得幻墟白雾终年不散，记得那人年少嬉闹的鲜活眉眼。
越是清晰，越是荒芜。
人间烟火愈盛，旧年光景愈明，新旧光景层层交错，反反复复碾过神魂，无声无息便磨得人心头发沉。
他慢慢撑着手臂，艰难坐起身。
头昏沉发涨，眼前阵阵发黑，气血不足的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迫使他只能垂眸缓神。指尖触到粗糙的木板，纹理硌着细嫩的皮肉，细微的刺痛真切又直白，是属于凡尘的、最落地的痛感。
从前他指尖可捻时序、可逆乾坤，触处皆是道韵清光。
如今，只能触到人间粗粝，触到平凡疾苦，触到无处可逃的现实。
静坐良久，眩晕稍稍褪去。
他抬眼望向窗外。
晨雾薄薄笼着街巷，远山隐在雾气之后，轮廓朦胧温柔。人间朝暮岁岁更迭，山河依旧安稳舒展，无数人在这片土地相逢、相知、相守，岁岁年年烟火不绝。
这世间人海辽阔，因缘错落，从来不乏久别重逢。
一念于此，心底那点微弱的念想，又悄悄浮起。
时序给了他一场漫长的凡尘跋涉，遮住前路结局，不答可否，不言对错。无人告知这场落凡究竟是磨砺是惩戒，无人知晓茫茫人海里，深埋的旧影是否尚有一线重逢机缘。
前路云雾重重，看似万事皆有可能。
可只有沉在骨血深处的空茫，在无声提醒着所有被隐匿的真相。
人间的希望最是温柔，也最是残忍。它悬在眼前，不远不近，让人心存期许，让人甘愿熬过岁岁枯寂，却从不许诺终有回响。
见殊缓缓垂落眼帘。
眸底无波澜，无悲恸，无激烈心绪，只剩一片沉沉安静。
往后数十年，他将以一具凡胎，亲历人间百味。
要挨饥寒，耐劳碌，忍病痛，观离别。要看着朝夕更迭，看着山河漫漫，看着旁人团圆安乐，独自怀揣一捧永不褪色的旧忆，在烟火浮沉里缓缓老去。
大道收走了他的权柄，收走了他的仙泽，收走了他的万古从容。
唯独留下执念与记忆，让他清醒受苦，岁岁自渡。
窗外天光缓缓抬升，晨雾渐散，市井喧嚣愈发清晰，新的一日人间如常开启。
而他漫长且无望的凡尘修行，才刚刚启程。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妄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