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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浮生   界垣的 ...

  •   界垣的风,自此一刻起,便浸满化不开的寒凉。
      见殊立在黑石崖头,心口骤然一空的钝痛还残留在神魂之间。方才识海掠过几缕破碎残影,朦胧又缥缈,抓不住全貌。
      他下意识将这份异样归于心魔侵扰,算是给自己一个暂且安稳的说辞。他道心一向稳固,可心底隐隐知晓,这不过是自欺的借口。
      天地时序看似平稳,一层极淡的动荡潜藏在万物之下。轮回已经悄然启动,世界正处在重启的过程里,时光边界变得松动。
      旁人难以察觉这微妙的畸变,唯有他,最先捕捉到幻墟方向那股彻底沉寂的气息。往日那一缕温和气息消散殆尽,再无半分回响。
      一股沉重的预感沉沉压在他心上,却始终没有凭据证实猜想。此刻他心底只有朦胧惦念,情愫刚刚萌芽,远未到焚心蚀骨的地步。
      他心底急着要去求证,念头刚起,肩颈处便骤然传来一阵细微刺骨的束缚感。那是元尊降下的禁制,罚他守在此地,若无旨意,不得擅离界垣一步。
      灵脉微微发紧,禁制在警示他不可妄动。
      可幻墟那片死寂压在心头,比禁制的惩戒更重。见殊凝神,以自身道力缓缓裹住这道禁制,并非强行破禁,只是暂时压住它的预警。
      代价是道基会持续承受反噬,只是此刻他已经顾不上。
      念头落定,见殊不再停留,白衣扬起,辞别界垣值守仙吏,孤身渡向茫茫云海,直赴幻墟。
      云海层层雾霭翻涌,越靠近幻墟,越能感受到天地间那层若有若无的时序晃动,仿佛天地正在屏息。
      踏入墟界的刹那,白雾缓缓向两侧分开。
      琼树生烟,临水亭台,朱红栏杆依云而筑,处处仍是往日静好模样。亭案上搁着半盏早已冷却的清茶,花瓣静静落在石栏边,所有物件一如主人只是暂离。
      白雾翻涌不息,拾雾的形态在雾幔之后微微震颤。那本就是幻墟雾气凝聚而成的形体,周身流转的云絮不受控地漾开层层涟漪。
      原本平稳流动的墟间雾浪,此刻一阵阵紊乱震颤。它本不知内情,直到墟界本源的动荡扑面而来,才骤然明白。
      声音裹着压抑的沉恸:“幻墟根基动荡……云杪,怕是已经不在了。”
      话音落下。
      缠绕着它的白雾骤然散开一缕薄如纱幔的絮影,悠悠飘向空亭,而后缓缓收拢,像一声无声的叹息。案上茶盏静立,盏内余雾散尽,只余下一滩冷寂残痕。
      噩耗砸入耳中,见殊骤然呆立原地。周遭风声雾色、亭台草木一瞬尽数褪去,世间万物都化为模糊虚影,再也入不得他眼底。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感知,心神空空茫茫,一时生不出悲喜,唯有一片死寂的怔忡,静静站在幻墟之中。
      混沌的拉扯尚未降临。
      直到他被无形之力带出幻墟这片天地,脱离墟界笼罩的刹那,僵住的心神才缓缓复苏。
      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爬上来,指尖微微发颤,喉间发紧。方才长久悬在心口的不安,此刻尽数化为空洞的酸痛。那一点尚在萌芽的惦念,在迟来的冲击里缓缓扎根。
      也正是这份刚刚滋生的心念,催动天地法则自行运转。周遭天地骤然扭曲,空间轰然撕裂,混沌时序洪流漫涌而出。花海尽头,轮回之门缓缓显形。
      万千时序在此交错纠缠,天地如梦似幻。无边繁花肆意盛放,旖旎葳蕤,花开无定时,花落无归期,不受任何岁月法则管束。
      花海绵延向远方,层层叠叠的花株漫过脚下,看不见泥土,只有绵软如流云的花瓣铺成长路。风掠过花梢,落瓣缓缓飘旋,周遭静得听不到半点声响。
      见殊抬步,缓步穿行在这片无尽花海。周遭繁花盛放得热烈,落在他眼中却只剩一片灰白。
      花瓣轻触他的衣摆,绵软的触感也唤不醒他沉坠的心神。他一步步往前走,视线茫然地落向远处。那道古朴巨大的门扉静静矗立在花海尽头,轮廓随他前行一点点清晰起来。
      见殊抬步,穿过这扇巨门。
      跨过门扉那一瞬,周遭花海尽数褪去。
      眼前不再有亭台草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渺无垠的镜像空间。如同悬于寂静宇宙之中,上下四方没有天地边界,万物都浮着一重淡淡的倒影悬在身侧。
      微光漫溢,寻不到光源,时序化作丝丝银线,在虚空里缓缓流转。这里没有风声,没有花香,连他自身的呼吸,都落得格外轻。
      就在踏入这片镜像虚空的刹那,记忆才轰然涌入识海。眼前景象尽数化作云杪眼中的光阴。
      白雾终年漫过幻墟亭台,没有春秋更迭。襁褓之中的云杪,被元衡散人抱入这片雾境,在此慢慢长大。
      年幼时的云杪,半点没有日后沉静自持的模样。幻墟无边的雾野,全是他撒欢的地方。
      他踩着流动白雾追逐飘游的雾絮,伸手去抓掠过肩头细碎云影。
      攀上琼树低枝,使劲摇晃树干,莹白花瓣簌簌漫天落下。
      兴致上来,便伸手拨动墟间平稳的雾流,搅出一团团旋转雾涡。还爱偷偷藏起散人放在亭上的书卷、晒干的灵草,自己躲在琼树之后,悄悄窥看师父四处寻物。
      整日奔跑,衣袂沾满落花碎雾,一刻也静不下来。
      元衡散人从不苛责。常常坐在亭边石凳上,看着他四处胡闹,唇边含着浅淡笑意。
      等云杪跑得满身雾絮回来,便递上一杯清露,耐心替他拂去发间花瓣。
      岁月缓缓流淌,昔日顽劣孩童渐渐褪去稚气,心智慢慢成熟.
      一日亭间静坐,琼花轻落案头,元衡散人才将尘封往事缓缓道出,告诉他父母殒于人间王朝更迭的战火。
      云杪安静听完整段往事,良久无言。方才还带着少年鲜活气的眉眼一点点沉下来。
      他起身,退开数步,整衣垂首,双膝落在微凉的石台上,郑重叩下三拜。
      “弟子云杪,愿拜先生为师。往后余生,敬听教诲。”
      元衡散人微微颔首,伸手虚扶,声音温厚:“入我门下,便要知晓,前路并非全然安稳。”
      拜师之后,便是长久安稳的朝夕相伴。
      白日里,散人坐在亭中讲道,教他辨认墟间灵草,指点他如何稳住幻墟雾流。云杪起初依旧坐不住,听不了半刻就走神,目光总飘向远处翻涌的雾海。
      散人也不催促,只是停下话头,静静等着他收回心神。
      待到日暮,师徒二人一同汲泉煮茶。云杪会蹲在一旁,摆弄落在地上的琼花瓣,偶尔随口问起人间烟火,问起外界山河。
      元衡散人便捡些平和故事讲给他听,避开战乱与流离。
      画面定格在亭中对坐的师徒二人。元衡散人语声温缓,望着眼前孤苦的弟子,眼底藏着顾虑。
      他知晓人间红尘凶险,也明白自己寿元将近,护不住这孩子一辈子。只是此刻,他尚且不愿将那沉重墟契,过早压在少年身上。
      “幻墟是一方庇护所,亦是樊笼。”元衡散人轻声说着,指尖轻轻点过案上茶盏,“将来我离去,此地便要由你守。守住墟界,便再无乱世刀兵能伤你。只是代价,你要好好思量。”
      少年云杪静静听着,垂眸捧着茶盏,长睫轻轻颤动。这时的他,已经褪去年少顽闹,却依旧不懂这句话背后的重量,只知道师父是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拾雾的身影藏在远处雾幔,静静旁观,不靠近,不插话。
      这些便是穿过巨门之后,涌入见殊识海的记忆。没有墟契烙印的剧痛,没有神魂消散的惨烈,只有云杪幼时顽劣、得知身世、郑重拜师,以及师徒二人相伴度日的细碎光景,藏着独属于幻墟的温柔。
      记忆碎片缓缓淡去,浩渺镜像虚空依旧在眼前。见殊站在这片宇宙般寂静的空间内,心神震荡。
      他看见了云杪年少鲜活的模样,看见了他曾拥有的安稳暖意。更深重的枷锁与离别,依旧被时序封存,不肯展露分毫。
      悬浮虚空的时序银线缓缓游移,万物倒影静静伴在身侧。这片镜像之域没有昼夜,方才那道轮回巨门静静悬在他身后,轮廓慢慢化作流光消散在虚空里。
      见殊默然伫立在这片时序夹缝之中,方才云杪的年少残影,牢牢刻入神魂。噩耗落定,心底的悲痛翻涌上来,可他依旧没能窥见云杪陨落的真相。
      转瞬,无数时序丝线缠上他四肢百骸。不是温和的托举,而是割裂般的拉扯,神魂像是被万千细刃轻轻切割。这便是轮回的代价,每一次踏入,都要承受蚀骨的痛楚。
      丝线裹挟着他向前,他已然踏上轮回长路,尘世旧景渐渐远去。
      轮回的齿轮只轻轻转动半圈。前路茫茫,方才所见云杪年少岁月,成为心底挥之不去的刺。谁也无从知晓,这一场辗转,究竟能否是终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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