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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一梦偷换此生平   界垣的 ...

  •   界垣的风,今日格外温柔。
      罡风褪去了往日凛冽的锋芒,漫过黑石崖台,拂起见殊身侧垂落的衣袂。
      时序已经安稳许久。
      日复一日的打坐修补,天地间错乱的脉络被他一寸寸缝合妥当,曾经时时撕扯灵脉的反噬之痛,近来也淡了不少。云海平铺如万顷柔缎,天光自云隙间缓缓淌落,落在他肩头,温而不灼。
      见殊缓缓收了调息的功法,指尖自膝头轻轻落下。
      目光又一次,不自觉飘向云海深处那片青白氤氲的方向。
      心底那一缕浅浅的惦念,如同崖边悄然生出来的细草,安静,柔软,不曾张扬,却总在无人留意的时候悄然冒头。
      他想,幻墟之中,应当仍是雾色如常。
      那人该是依旧凭栏而立,静看诸天云卷云舒。
      山河日渐晏然,风波已然远去。或许往后漫长岁月,便会一直这般,岁月无声,两相安于各自一方天地。
      他甚至隐约生出一丝微茫的念想。
      待来日天痕彻底修补完毕,仙庭若是肯撤去戍守的禁令,他或许可以寻一个风日清和的时日,往云海之下看一看。不必惊扰,只遥遥道一句安好,也算不枉当初界垣一场相逢。
      念头起得极轻,转瞬便敛于心底。
      修道之人,本不该生出这般无谓的牵念。
      可心底那一点暖意,却挥之不去。
      他垂眸,指尖抚过经脉上经年未愈的细碎伤痕。灵脉之下,旧伤蛰伏,安静如眠。
      万丈云海之下,幻墟。
      廊外墟雾流转,一如万古以来的模样。
      云杪斜倚在朱色栏边,掌心向上,望着掌心里流转不息的墟光。
      光,又更淡了。
      墟光仍绕周身流转,只是流辉渐次清浅,似月下漾开的雾,薄得快要握不住。神魂依旧澄澈如昔,可内里似被漫上来的虚无浸蚀,虚空漫过灵府,悄悄蚀去几分根基。生机尚未断绝,却如春暮枝头余芳,在无人察觉的时辰里,一寸寸敛尽鲜活。
      只是今日,那一份敛藏了许久的凋零,不再缓慢温存。
      像是绷了太久的丝弦,终于走到了断裂的临界点。
      最先到来的,不是痛。
      是一种极轻极轻的空。
      自神魂最深处向外漫开,如同潮水漫过荒滩。
      先是指尖,而后顺着腕骨一路向上,漫过四肢百骸。
      就在这一刻。
      整座幻墟猛地一颤。
      周遭温顺流转了万古的墟雾骤然狂乱翻涌,白雾化作汹涌怒涛,天地间灵息轰然震荡,地脉深处传来一声低沉闷震,墟界法则濒临失控。墟主命魂将熄,整片天地本能地掀起一场暴乱。
      狂风卷动廊畔的雕花栏柱,簌簌震颤。
      下一瞬。
      暴乱倏然收束。
      翻涌的雾浪骤然平息,躁动的地脉重归沉寂,所有奔涌激荡的灵息,尽数悄无声息地敛回。
      拾雾尚在殿内整理墟境流转的灵息,方才那一瞬短暂至极的震荡来得快去得更快,它只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异动,还来不及奔至廊下,周遭便已复归平静。
      云杪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边缘,已经开始变得半透明。
      不是血肉消融,也不是神魂碎裂那般惊心动魄的崩坏。是一点点,像是被风吹散的雾霭,轮廓慢慢虚掉。明明还能看见指骨的轮廓,可目光穿透过去,便能望见栏外流动的墟烟。
      没有撕裂感,没有刺骨剧痛。
      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冷虚无,缓缓裹住他。
      廊下只有他一人。
      四下无人。
      云杪抬眼,望向界垣的方向。
      隔着千层叠叠的云海,看不见黑石崖台,看不见那一道白衣身影。唯有遥远天际,漏下来一缕细碎天光。
      心底掠过许多碎片。
      人间大地,王朝倾覆,烽火席卷城池,刀戈踏破宫墙。他的双亲护着襁褓之中的他,在乱世兵祸里以身相护。而后是元衡散人垂落的衣袖,本命墟契烙下神魂那一刻滚烫的印记,再到界垣那日,那人一步踏出,独揽所有罪责的模样。
      万千前尘,一瞬涌上来,又一瞬尽数退去。
      不必告别。
      也无从告别。
      墟契锁死了他的脚步,他这一生,本就踏不出幻墟半步。就算想说一句什么,那声音,也穿不透这层厚重云海,落不到界垣之上。
      他唇角,极淡地牵起一丝笑意。
      很轻,很安和,没有悲戚,没有不甘。
      能换山河晏然,四海归宁。
      能让那人不必背负莫须有的污名,安稳守着他的天地时序。
      值得。
      虚无感顺着手臂,攀上肩颈,漫上胸膛。
      身上的衣袍、垂落的发丝,一点点化作细碎的雾粒,顺着墟风缓缓飘散。他的身形,一寸寸变得通透。掌心里那一缕陪伴了他万古岁月的墟光,明灭了数次,微光如残烛,轻轻晃了晃。
      生机,至此,彻底敛尽。
      他没有倒下,没有坠落。
      就维持着凭栏远眺的姿态,一点点散入幻墟漫卷的白雾之中。
      先是指尖,而后腕骨,小臂,肩头。
      眉目还维持着方才望向云海的神情,眼底的澄澈尚未褪去,可那一双清润的眼眸,渐渐变得空茫透明。
      如同一场无声的融化。
      春花落尽,悄无声息。
      最后一缕人形轮廓,消融在墟雾深处。
      栏边空空荡荡。
      仿佛方才凭栏而立的那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唯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墟光余烬,轻飘飘升起,顺着墟界向上,穿过一层又一层厚重云海,向着界垣的方向,遥遥飞去。
      同一刹那。
      万丈之上,黑石崖台。
      见殊正抬眼望向云海。
      心底那一点温柔安稳的期许尚悬在半空。
      毫无征兆。
      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灵脉反噬的旧伤发作,不是天道威压降临。
      是突如其来、毫无来由的一记失重感,像是有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自灵魂深处骤然碎裂,直直往下坠。
      “呃……”
      他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晃,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心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股空旷荒芜的寒意,顺着血脉瞬间席卷全身。
      方才云海深处似有一丝极短暂、几乎捕捉不到的震荡一闪而过,转瞬湮灭无痕。快得如同一场错觉。
      眼前辽阔的云海,仿佛在这一刻骤然褪色。
      方才还温柔和煦的天光,转瞬之间,蒙上一层灰白。
      见殊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眉宇间浮起一层茫然的痛楚。
      为什么痛。
      他不知道缘由。
      灵脉完好,道基安稳,天地时序分明有序,世间一切明明都安好无恙。山河正在走向晏然,风波早已尘埃落定。
      可心底那一处方才还柔软温热的角落,骤然空了一大片。
      像是弄丢了一件说不清是什么,却无比重要的物事。
      视线里,云海深处,一缕细碎微弱的光点,穿透云浪,悠悠扬扬,落到了他的掌心。
      那光极轻,极凉。
      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
      轮回的枷锁,悄然裂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不过电光石火。
      零星几帧残缺残影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分毫。
      见殊来不及辨清画面,残影便尽数湮灭。识海之中,只余下一阵浅浅的钝痛。
      掌心那一缕墟光余烬,慢慢化作星尘,自指缝间消散,随风而逝。
      他抬眼,死死望向云海之下那片青白幻墟的方向。
      云海依旧翻涌,雾色依旧氤氲。
      看上去,和往日没有半分不同。
      没有天崩地裂的异象,没有震彻三界的哀鸣。
      一场消亡,安静得仿佛只是一阵风吹散了一场短暂的大梦。
      一梦偷换此生平。
      山河依旧静待晏然。
      只是世间,再也没有那个立于雾中,遥遥望向界垣的人。
      虚空深处,寂灭渊底。
      太皓元尊静坐着,目光遥遥落向幻墟那一头。
      他能望见那片萦绕万古的墟光,正一点点敛去光华,缓缓沉落。可那一缕藏于神魂缝隙间、悄然涌动的命数暗流,却隐于冥冥之中,落在他视界之外。
      有些天命的脉络,本就不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
      风掠过荒芜界垣。
      云海茫茫,前路无人应答。
      只剩见殊一人,立于万古长风之中,心口空洞,茫然不知,自己刚刚失去了什么。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一梦偷换此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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