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雁回眠山

38、寒云 钧宸殿

　　钧宸殿的云阶绵延千层，直入九天浩渺的天光深处。
　　两名执法仙使踏云归返，绛色袍角尚带着界垣边墟地特有的湿冷雾气。殿内仙光垂落，梁柱之上流转着规整森严的天纹，四下静得只余下玉漏滴水之声。
　　执掌九天刑律的上卿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上玉简，抬眸看向归来二人。
　　“幻墟那边，查探得如何？”
　　左侧仙使上前半步，垂首躬身，一字一句如实回禀。
　　“回上卿，天鉴灵光遍扫界垣，墟界之内因果藏敛，寻不到异动根源。后见殊道君现身云海，言明三界时序紊乱，乃是他私动时序所致，与幻墟并无干系，愿独揽全部罪责。”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然。
　　上卿眉峰微蹙，指尖顿在玉简之上。
　　见殊。
　　这个名字，在九天之中几乎等同于秩序二字。万载以来，他守持天条，循规自持，从未有过半分越轨之举，谁也不曾想到，搅动整座九天天机动荡的源头，竟会出自这位道君之手。
　　“私动时序……”上卿低声重复一遍这四个字，眸色沉沉，“时序乃是天道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怎会行此险事？”
　　右侧仙使开口补叙。
　　“道君语气笃定，并无推诿之意。属下二人位卑权轻，不敢擅作处置，只得先行回殿复命。”
　　上卿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殿外廊前，望向云海之下茫茫尘寰。天风掀动他宽大的衣摆，眼底藏着几分难言的凝重。
　　此事早已不是一桩简单的界域异动案。
　　见殊地位尊崇，功泽九天，声望根深蒂固。贸然处置，稍有不慎，便会掀起九天内部动荡。可时序紊乱已是既定事实，天道警鸣不绝于耳，又不能就此置之不理。
　　“此事本就是尊上授意督办，非我刑律司可擅断。”上卿收回目光，沉声道，“传讯，将今日始末原原本本，回禀尊上。”
　　“是。”
　　两名仙使应声退下。
　　钧宸殿的风声缓缓掠过，一份载着界垣见闻的密讯，循着灵纹隐秘传向尊上居所。
　　而云海之下，幻墟。
　　主殿的檀香烟气缓缓流转，漫过窗沿，融进外面浮动不散的墟雾里。
　　云杪依旧立在窗前，视线遥对着界垣的方向。方才云海之上那一幕，一字一句，随风渡入他耳中。
　　拾雾的虚影立在他身侧，残魂的光影轻轻浮动。
　　“主上，道君当众揽下罪责，等于将所有的非议与天规的重压，尽数引向自身。”拾雾语声轻缓，带着一丝隐忧，“九天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云杪垂眸，目光落在窗台上一缕被风吹落的檀灰上。
　　他守幻墟万载，见过三界无数风波起落，人心叵测，仙规森严，早已看得通透。见殊此举，看似是将幻墟从风波里摘了出去，实则等于主动站到了仙庭的风口浪尖。
　　可他心里也清楚，就算没有今日仙使到访，时序异动的根源早晚也会被九天追查。幻墟本就处在风波之中，避无可避。见殊不过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先行扛下这份诘难。
　　“他自有考量。”云杪轻声开口，声线温润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九天要查的，本就是时序之乱。今日他主动认领，只是将事端的落点，从幻墟移去了他自己身上。”
　　拾雾微微沉默。
　　“可这般揽责，代价太大。时序之罪，于九天乃是重罪。”
　　云杪没有答话。
　　心底有一丝极淡的涟漪悄然漾开。
　　昨夜那人踏破墟界结界而来，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风霜，身上带着轮回烙下的浅浅伤痕。彼时他只当，是九天道君一时心起，踏足墟界闲游。如今再回想，诸多细碎的痕迹串联到一处，很多事，便渐渐有了轮廓。
　　只是轮廓朦胧，依旧看不真切内里的缘由。
　　他抬眼，望向界垣之外那片茫茫云海。
　　云海深处，见殊的身影早已不在原处。
　　方才识海之中那道突如其来的冰冷神念退去之后，神魂深处翻涌的反噬剧痛依旧未曾平息。天道留下的细碎裂痕，在灵脉里缓缓蔓延，每一次血脉流转，都带着割裂般的钝痛。
　　他缓步离开界垣，衣袂拂过流动的云气，一路行至一处无人的云崖。
　　崖边无树无花，唯有万古不息的长风呼啸而过。
　　见殊立于崖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心口。
　　那里，神魂深处残留着方才那道神念的寒意。
　　对方只道出时序搅动、天机失序，并未提及轮回二字。
　　可见那人，尚不知晓轮回已然被撬动。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思忖。
　　时序紊乱是表，轮回更迭是里。一旦轮回一事泄露，掀起的风浪，会远比私动时序更加可怖。
　　他尚且不知道虚空之中那道意念的主人是谁，只知那一股气息，藏在无边无际的虚空深处，仿佛无处不在，又无从捕捉。
　　那人似乎一直在盯着三界之中流动的时序脉络。
　　今日自己当众向仙庭揽下罪责，等于主动将自己推到台前，也等于是在那人面前，暴露了自己与时序异动之间密不可分的关联。
　　风声掠过耳畔。
　　灵脉间的阵痛一阵紧过一阵。
　　他微微闭上眼，任由清冽的天风裹住周身，稍稍压□□内翻涌的反噬之力。
　　脑海之中，不自觉又掠过幻墟那片漫无边际的青白墟雾。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心绪依旧还在。
　　他并不打算，也无力彻底将云杪隔绝在三界的风波之外。墟主执掌幻墟，本就站在世事潮涌的浪头。他能做的，不过是不让今日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仙庭稽查，凭空给他多添一重纷扰。
　　仅此而已。
　　这份心绪清淡、浅淡，像是山间初生的一缕流泉，悄无声息淌过心底，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细深究这份牵挂究竟自何而起。
　　就在这时，身侧虚空微微一动。
　　一道熟悉的少年嗓音自云霭之后传来，带着几分轻快，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师兄。”
　　凌霄踏云而来，一身月白短衫，腰间悬着一支玉笛。他望见见殊立于崖边，面色泛着淡淡的苍白，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方才钧宸殿那边有消息传回，说界垣出事了，仙庭派出执法仙使去往幻墟查探。我放心不下，便寻过来看看。”
　　少年的目光扫过见殊隐在衣袖之下微微泛白的指尖，眉头轻轻一蹙。
　　“师兄，你的气色很差。”
　　见殊缓缓睁开眼，收回纷乱的思绪，神色重归平日里那份清冷平和。
　　“无妨，些许旧伤罢了。”
　　凌霄站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云海之下，目光遥遥望向幻墟所在的方位。
　　“听闻，师兄方才已经将时序异动之事，尽数揽到了自己身上？”
　　见殊淡淡颔首。
　　凌霄望着云海，片刻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师兄，幻墟那处地界，本就多有隐秘。你这般主动扛下所有，值得吗？”
　　风自云崖深处卷上来，吹起二人衣袂。
　　见殊沉默片刻，目光落向远方层叠无尽的云浪。
　　“此事本就因我而起。”
　　他没有多说其余缘由，只留下一句简短的回答。
　　凌霄看着身旁的师兄，眼底藏着一丝不解，却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自很久之前起，这位大师兄的心底，便藏着许多旁人无法探知的心事。
　　九天的风，还在不停吹。
　　而幻墟之内，云杪立于窗前，墟雾缓缓漫上窗棂。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窗沿一缕流转的墟力微光。
　　三界时序已经偏离原本的轨道。
　　虚空深处那道冰冷的意念并未散去，仿佛有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静静俯瞰着云海之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