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雾缄 残墟笼雾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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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墟笼雾藏深浅，一念缄心避劫缘。
幻墟的晨雾，比夜色更沉。
昨夜漫彻殿宇的薄雾未曾散去，反倒经一夜晚风沉淀，凝作浓稠的白纱，平铺在山川檐宇之间。整座墟地静得极致，无风声簌簌，无灵鸣啾啾，连常年流转的檀烟都似被雾色禁锢，悬在半空，迟迟不肯浮沉起落。
一夜对坐，浅茶数盏，无言千绪。
天光微亮之时，见殊终于起身。
一身月白长衫，衣料浸着淡淡月色，褶皱间流云碎星的暗纹被晨雾漫过，泛出极淡的银辉。广袖垂落阶石，拂过满地微凉雾露，衣袂边角沾了细碎的墟雾，也沾了几分幻墟独有的温润湿气。腰间素丝绦悬着那枚暗沉旧玉，随身形微动轻轻晃荡。他身姿依旧清挺端肃，礼数分毫未乱，唯有眉眼深处，沉淀着一夜未散的沉郁孤寂。
骨血里的神魂隐痛从未停歇，在这静谧无扰的清晨愈发清晰，丝丝缕缕，碾磨灵脉，提醒着他逆行改命的代价，提醒着这现世安稳，皆是偷来的光阴。
云杪亦随之起身。
内层浅竹色交领长袍，外罩一件雾蓝广袖外衫，襟边袖口绣着细若游丝的银灰云线，似墟中薄雾掠过时留下的痕迹。晨雾落在衣摆，将那雾蓝染得愈发朦胧，他立于天光雾影之中，眉目温润如故，眼底的审慎戒备却未曾半分松懈。
一夜闲谈止于浅淡，他始终没能探得见殊半分真心。这名九天仙尊太过克制，太过疏离，字字滴水不漏，句句点到即止，像眼前层层叠叠的墟雾，看似温柔通透，实则隔绝了所有真相，让人看不穿根底，摸不透来意。
“尊神破晓欲归？”云杪声线轻浅，融在静谧雾色里，温和无锋。
见殊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窗外茫茫雾海。
目之所及，山河静好，草木安然，是他拼尽一切换回的模样。可他心底清明，平静之下暗潮汹涌。凌霄殿的天机异动绝非转瞬即逝，师尊的探查已然启程，九天的视线，正缓缓朝这片避世墟界靠拢。
“墟地清宁，不宜久扰。”他言辞简淡，依旧是访客疏离得体的口吻。
没有留恋，没有寒暄，寻常至极的一句道别。
可只有见殊自己知晓，每一次辞别，每一次远离，都是他小心翼翼护住的分寸。他不敢亲近，怕执念外露乱了时序；不敢疏远，怕重蹈旧世天人永隔的覆辙。进退两难，缄心藏念，万般纠葛，皆压于心底。
云杪眸心微暗，面上依旧恬淡无波。
他看得出来，此人看似淡漠疏离，实则心事深重。一夜静坐，看似安然品茶，实则周身始终萦绕着一股沉滞的悲戚，那是不属于这片太平墟地的沧桑与憾恨。
这份陌生又厚重的情绪，让他心底的警惕愈发深重。
幻墟与世隔绝万载，安稳无争，从无外物能牵动墟契异动。可自见殊踏足此地开始，墟契震颤不止，吉凶难辨。缘劫纠缠的预感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微微侧身，抬手虚引，礼数周全，不远不近：“界垣雾重，路途难辨，尊神慢行。”
无送别之热忱，无挽留之假意，纯粹是墟主待客的极致分寸。
见殊抬眸，视线与他轻轻一碰，转瞬错开。
眼前人眉眼温柔，岁月安然，是旧世葬身浩劫、再也寻不回的模样。短短一瞬的对视，翻涌的憾恨几乎要冲破克制的壁垒，旧世山河倾覆、青衫殉道的残影再度掠过大脑，心口骤然一紧。
他敛尽所有情绪，垂眸颔首，转身迈步，踏入漫天晨雾之中。
月白的身影缓缓消融在白茫茫的雾色里，一步一步，沉稳克制，不留半分多余回望。
殿门在身后轻轻闭合，隔绝了殿外的雾色，也隔绝了那道令人心绪纷乱的白衣身影。
殿内重归寂静，檀烟终于缓缓流转开来。
云杪立在原地，久久未动。雾蓝外衫的广袖垂落，衣料还残留着方才对坐时淡淡的茶气。指尖残留着清茶微凉的余韵，心底却翻涌着无尽权衡。
他不知见殊身负过往，不懂他逆行时光的偏执，只清楚，这名屡次踏足幻墟的九天仙尊，是打破他万载清净的唯一变数。
幻墟偏安一隅，历来是三界夹缝中的净土，不参与仙庭纷争，不沾染尘世因果，方能保全万载安宁。可见殊的出现，让安稳的格局悄然碎裂。
他隐约察觉，仙庭与幻墟之间，看似平和制衡的关系，早已因这人悄然松动。或许来日，幻墟想要自保，想要守住这一方山河无虞，终究绕不开这名沉默孤冷的白衣仙尊。
可利用，亦可招劫。
利弊纠葛，吉凶难断。
这便是云杪此刻最清醒的盘算。
他抬手轻抚腕间隐伏的墟契纹路，微凉的契约灵力缓缓流淌，依旧在细微震颤，亲昵与警鸣交织，矛盾不休。
“究竟是缘，还是劫......”
轻声自语落于空寂殿宇，无人应答，唯有风声穿檐，低低回响。
殿侧幽暗帘幕之后，拾雾缓缓现身。
残魂凝出的虚影单薄近乎透明，在温润的晨光里微微颤动。她望着紧闭的殿门，望着窗外沉沉不散的雾海，眼底盛满了沉沉寒意。
昨夜九天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并未随见殊离去而消散，反倒愈发清晰，沉沉笼罩在整个幻墟上空。
“主上，九天在查界垣异动。”
拾雾声线轻虚，带着残魂特有的缥缈沙哑，“仙庭的探查仙使，已往墟界边界而来。”
一夜之间，天机紊乱的异动传遍九天，师尊的猜忌，仙庭的窥探，尽数奔赴这片原本无人问津的净土。
云杪神色未变，温润的眉眼间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
他早有预料。
见殊身为九天尊神，无故屡次破界入墟，本就反常。牵动天机异动，引来仙庭探查，不过是迟早之事。
“无妨。”他语气平和，镇定自若，“幻界万载安稳，无过无错，任其探查便是。”
他守墟万载，深谙自保之道。只要幻墟无越界之举，无谋逆之心，仙庭便无半分借口寻衅。他只需稳住本心，守住结界，便可暂时保全墟地安宁。
可他心底清楚，真正的隐患，从来不是仙庭的探查，而是那个来去匆匆、心事沉沉的白衣人。
另一边，茫茫墟雾之中。
见殊缓步穿行在青石山道，周身薄雾流转，忽明忽暗。月白长衫上的流云碎星的暗纹，在雾霭里时隐时现。旁人看不见的光阴异象，依旧萦绕在他周身。路边野草无端枯荣，枝头朝露转瞬凝结又消散，细碎的时序错乱，是天道对逆命者无声的惩戒与警示。
灵脉深处的寒凉痛感层层叠加，神魂缺失的空洞愈发清晰，每一步前行，都要忍受撕筋裂脉的酸胀钝痛。
可他步履未停，眼神沉静坚定。
他清楚身后幻墟的动静，清楚师尊已然派人探查界垣，清楚仙庭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幻墟。
他刻意早早离去，便是不愿将战火过早引到云杪身上。
他要独自扛下所有天道惩戒、仙庭猜忌、时序反噬。他要护住这片山河，护住那个尚不知浩劫将至、依旧安稳守墟之人。
前路漫漫，劫数重重。
他逆天改命，篡改既定乾坤，本就是与天道为敌，与九天为逆。
雾气深处，界垣屏障的微光隐隐浮现，那是分隔幻墟与九天的边界。
见殊驻足回望。
隔着千里浓雾，看不见主殿檐角，看不见那人雾蓝衣衫的身影。
可他仿佛能看见，那人独坐殿中，权衡利弊，审慎戒备，冷静筹谋，以一己之力守护这一方天地。
一如旧世，那般孤勇，那般坦荡，那般独自承下所有风雨。
见殊垂眸，眼底翻涌的千绪尽数被白雾掩埋，只剩一片极致的清冷孤寂。
他只是静静立了片刻，目光望向墟地深处，而后收回视线。
转身，抬步踏出幻墟界垣。
刹那之间，温润沉缓的墟雾尽数褪去，凛冽浩荡的九天长风扑面而来，冰冷、规整、带着天条律法的森严冷硬，瞬间包裹了他周身。
一界之隔，两重天地。
身后是他拼尽一切守护的太平烟火，身前是洞察天机、步步紧逼的九天仙庭。
云海远际，有两道仙影破空而来，气息沉沉，正向着界垣的方向缓缓靠近。
雾色漫过山河，似有暗流，悄然在三界之间，缓缓涌动。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雾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