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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言起,方寸心 从官驿回来 ...

  •   从官驿回来,雨总算歇了,天边透出一点薄暮微光。

      马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阿珠坐在一旁,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姐,方才官驿那一趟,可真是险。谢御史句句守着规矩,半点情面不肯多给,亏得您应对得体。只是……您这般主动,若是传出去,那些世家夫人小姐,指不定要怎么嚼舌根。”

      沈清晏倚在车壁上,腕间玉镯随着车身晃动轻轻磕碰,发出细碎轻响。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边还在收拾积水的街市,神色淡淡。

      “我知晓世人对女子的规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字闺中便该静候媒人上门。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转过头,眼底清亮,“我看中之人,为何要等着遥遥无期的媒妁之言?我沈清晏,要的是两心相知,不是听凭别人摆布命运。”

      话虽如此,她心里也清楚,商贾出身,本就低世家一等。今日去往官驿,就算理由再冠冕堂皇,终究是逾了寻常闺阁女子的分寸。

      回到沈府,刚入内院,管家便匆匆过来回话。
      “小姐,方才府外来了几位苏州本地世家的女眷,听闻小姐连日赈灾,特意过来拜访,如今正在花厅坐着。”

      沈清晏微微蹙眉。这些世家女,平日里便不大看得上沈家商户出身,今日过来,多半不是真心慰问。

      果不其然,踏入花厅,几位锦衣罗裙的闺阁女子围坐一处,茶香袅袅。见沈清晏一身素色窄袖褙子,并非绮罗华服,几人眼神便悄然交汇,藏着几分打量。

      “沈小姐赈灾劳苦,实在令人敬佩。”为首的是苏州知府家的千金,柳婉柔,语气温婉,话里却藏着锋芒,“只是女子在外奔走粥棚,又独自去往官驿拜见外男,此事已经渐渐传开。女子名节为重,沈小姐还是应当多谨守闺训才是。”

      其余几位女子也跟着附和,言语之间,句句点出她前去官驿见谢砚之一事,暗含讥讽,暗说她举止轻浮,不知廉耻。

      阿珠站在沈清晏身后,气得攥紧了拳头,想要辩驳,却被沈清晏不动声色拦住。

      沈清晏从容落座,端起茶杯,指尖摩挲杯沿,不恼不怒。
      “诸位小姐的好意,清晏领了。”她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梅雨成灾,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我沈家出钱出粮救济灾民,粥棚之中男女混杂,顾不上许多虚礼。至于官驿一行,我是送驱寒姜汤,感念官员为灾民奔波,为公行事,自问没有半分龌龊心思。”

      顿了顿,她声音清浅却掷地有声:“若只困在内宅绣花,看着外面百姓流离受苦,只求保全自己的虚名,这般闺训,不要也罢。”

      一席话说得满室安静。

      柳婉柔脸色微白,没有料到沈清晏这般不卑不亢,不接她们的道德绑架。几人坐得尴尬,勉强又闲谈几句,便悻悻告辞。

      客人走后,花厅终于清静。
      阿珠愤愤不平:“这些人,自己躲在家里安安稳稳,反倒对赈灾出力的小姐说三道四!”

      “人言便是如此。”沈清晏淡淡一笑,只是笑意浅浅,并无多少暖意,“我选择主动靠近谢砚之,这些闲话,早该料到。”

      可流言这东西,一旦生出来,便会像梅雨时节的潮气,四处蔓延。

      另一边,城西官驿。

      一碗姜汤已经见了底。
      谢砚之立在窗前,陆知行手里拿着几张打探回来的纸条,神色凝重。

      “大人,外面已经有风声传出来了。都说江南沈家嫡女,看上您,特意跑去官驿送汤,行事大胆,不拘礼教。不少官吏家眷都在议论这件事。”陆知行皱着眉,“还有人拿沈小姐商贾出身说事,说她妄图攀附御史高门。”

      谢砚之的眉头缓缓蹙起。

      他料到沈清晏的举动会引人非议,却没料到流言散播得这样快。

      “沈小姐一心赈灾,行事坦荡,反倒要承受这些污言碎语。”陆知行叹口气,“说到底,不过是世俗对女子太过苛责。若是换成男子去拜访女官,断不会被这般编排。”

      谢砚之沉默片刻,指尖划过那碗喝过的姜汤瓷边。
      那日厅堂之内,沈清晏眼底坦荡热烈,没有半分扭捏讨好。她明明知道会遭人非议,依旧敢踏上官驿的门。

      他心中不是毫无触动。可谢家门第森严,朝堂危机四伏,丞相一党正虎视眈眈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若是他与沈清晏走得过近,政敌大可借这件事大做文章,弹劾他私交商贾,损毁官声。到时候不止他受累,连沈家,也会被拖入漩涡。

      这一层利害,沉甸甸压在心上。

      “叮嘱下去。”谢砚之声色沉静,“约束驿中随从,不得向外妄议沈小姐半句。”

      “是。”陆知行应下。

      正说话间,外面差役呈上密信。是京城寄来,谢老夫人亲笔手书。

      谢砚之拆开信笺,一目十行看过。信中母亲听闻江南传闻,特意叮嘱他:谢氏书香世家,婚配门第不可轻忽,万万不可与商户女子牵扯过深,免得落人口实,授政敌把柄。

      字字句句,皆是现实的枷锁。

      谢砚之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窗外雨过天晴,可他心头,依旧沉云密布。

      与此同时,沈府书房。
      沈万山咳了几声,靠在软榻上,桌上摊着各地商行送来的密报。他将一张密报递给女儿,面色凝重。

      “清晏,你看看。我们沈家几处漕运码头,近来接连出事。货物被扣,船工被无端拘押,损失不小。明面上是地方官吏刁难,底下查到的线索,隐隐和京城丞相一党有所勾连。”

      沈清晏接过密报,细细读完,眉眼一点点冷下来。

      原来并非简单的地方苛捐。打压沈家商行,是来自朝堂高层的手笔。

      她忽然想起官驿之中,谢砚之说过的话——世道动荡,商与官,很难分得清楚。

      此刻才真正体会其中重量。

      “父亲,我明白了。”沈清晏把密报收好,“义仓缺粮,码头遭难,两件事,根源本就是同一伙人。”

      她爱慕谢砚之是真心,可沈家,已经被动卷进这场朝堂博弈之中。儿女情长,早已和家族安危缠在了一处。

      夜色渐浓,沈清晏走到窗边,望着一轮刚刚钻出云层的月亮。腕间亡母留下的玉镯,浸在月光下,温润冰凉。

      她要的人,前路遍布阻碍。门第、流言、政敌、家族安危,一重一重横亘在二人中间。

      可她眼底,没有半分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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