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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雪断头庙 他忽然又笑 ...

  •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连着下数十天的雪,今日又夹杂着丝丝细雨,冷得彻骨。
      太原城外,有座断了头的破庙。佛像歪倒在角落里,脸朝下,很是可怜。庙门漏风,雪粒子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干草上,久久不化。
      云纠月缩在火堆旁,睡不着。
      他们从北边来,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这庙里歇脚。赵诚生了火,赵恩靠着墙打盹,弟弟云塘蜷在她身边,传来酣睡声。
      云纠月靠在庙中的烂木柱子旁,眯着眼打盹,大概是到了后半夜,她忽然听到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庙外传来。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地上爬,又像是风刮过枯草的声音。
      “小姐,有血腥味。”赵诚也第一时间听到了声音,甚至他的嗅觉更敏感一些,他当即站了起来,左手按着刀,压低声音道。
      云纠月点了点头,赵诚心领神会,轻步上前推开门。
      他向外望去,看到门外的雪地里躺着的一个人。
      月夜如漆,在四周白茫茫的静谧中,雪地里像有一团黑乎乎的炭,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人是死是活。
      远远望去,只见他身下的血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洇开,在月夜下洇成一片黑雪。
      云纠月拾了一把火跟着出来,走近发现地上躺的是个穿着盔甲的男人,甲衣上全是血。脸上、手上都因被染上了黑红的颜色而看不出本来面目。左肩上插着一支箭,箭杆断了一半,露在外面的那一截在火光里泛着黑光。
      “这是毒箭。”云纠月蹲下来,伸出手探他的鼻息,鼻息很弱,但人还活着。
      赵诚警惕的护在云纠月身侧,看着她的动作,问到:“小姐,要救吗?”
      “我看看。”她说完朝男人的手腕抓去,欲探脉象,却不小心瞥见他腰间别着的令牌。
      火光照上去,露出三个字——殿前司。
      “殿前司……太原城……小姐,他是……”赵诚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语气变得犹豫。
      云纠月皱眉,朱唇轻启:“是晋军的人。”
      随着男子身份的水落石出,她伸出的手也一同僵在半空。
      赵诚:“小姐……这人救还是……”
      女子还保持着俯身探出的姿势,似乎是在思考。没多久她收回了手,直起了身子。
      云纠月不太想救他。
      她不想救晋军的人。
      男人身上的血在雪地里洇开一大片。白茫茫的一片染了污秽,格外的刺眼。
      云纠月拧着眉站在黑色的雪渍前。
      她不爽地啧了一声。
      “难看死了。”
      赵诚一愣,看着火把映照出自家小姐的面孔,有些没反应过来小姐在说什么。
      “难看?”
      “我说这地上的雪,”她低着头,盯着地上的人,声音轻轻的。
      “和那天的火烧云一样难看。”
      赵诚知道她说的是哪日,于是也噤了声。
      男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除了尚有一息。
      “赵诚,我不想救他……”她望着远处城内通明的灯火,不情不愿道。
      “可他还活着。”
      这位名声曾响彻幽云的大护卫一时间没有回话。他语塞地望着远处城中的灯火,脑子里想的,确是一路北下逃亡的破城枯村,以及让黑白无常多了许多工事的遍地尸骨。
      他和小姐已经见过太多的尸体。而活着,是多么珍贵的词。
      “赵诚,千金难买‘活着’对不对?”湿润从眼眶不听使唤的涌出。
      地上的雪凹出一个小点又迅速被周围的雪掩埋。连流的泪都被风雪带走,悄然无痕,而人的无痕,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脸上带着微弱的水痕,扭头看向赵诚:“即便他是间接害死我们家乡的罪魁祸首,我也要救他是不是?”
      “小姐……”赵诚想否定她的想法,可他动了几下嘴,最后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默默接过云纠月手里的火把。
      只听她叹了口气,再次缓缓蹲下身子,搓了搓手,给男人把脉,顺道检查了伤口。
      “他伤的很重,不一定能活……先把他抬进去吧,外面太过寒冷。”
      二人一起把男子拖进庙里的火堆旁,或许暖和的火堆可以让他显得没有那么可怜。
      温暖明亮的火光一照,云纠月才看清他的脸。
      即使男人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有喷溅的血迹,也掩不住他剑眉星目的长相。
      而此时他双目紧闭,嘴唇发白,纵有一番阳刚姿色,也是半只脚快入阴曹地府的人了。
      再不救就真死了。云纠月暗自叹息,伸手欲解他的甲。
      赵诚在旁见此连忙上前:“小姐,我来。”
      赵诚用左手笨拙地去解那甲上的扣子。一只手的活儿不好干,解了半天才解开。
      盔甲下面是一层单衣,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云纠月拿起剪刀,一刀一刀剪开。
      左肩那道箭伤露出来,箭簇整个扎进去了,只剩一截断杆在外面。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发黑,显现出黑紫色的模样,像熟透的李子。
      “这毒是契丹人留的?”赵诚翻了翻男子的衣裳,感觉毒的味道有些熟悉。
      云纠月挑开伤口周围的布料。
      “是契丹的毒。不过契丹人此时已经不在太原境内,估计是溃兵拾了契丹人留下的箭簇来对付晋军。看样子受伤已经有个把小时了,能撑到现在算他命大……药囊。”
      赵诚依言把药囊递给她。她翻出银针、小刀、解毒膏,一样一样摆在旁边。
      她先给男子人中扎了一针,又扎了虎口、内关。针下去,男子的眉头动了动,但是没醒。
      接着是刮去已经被毒素侵染的坏死腐肉。她拿着小刀和镊子,一步步耐心地处理伤口。
      男子发出一声闷哼,疼痛到下意识地挣扎,赵诚赶忙上前按住他。
      一刀一刀刮,把那些发黑的腐肉刮干净,刮到露出红色的肉。汗珠从她的额头上冒出来,沿着发丝滴进后颈里,她痒得缩了缩脖子。
      没去管那些,手上又马不停蹄地为男子敷上解毒膏。
      包扎好伤口后她擦了擦手上的血,最后给他把了脉。
      脉象很弱,但好在是稳下来了。
      “就这样吧。”她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能活活,不能活算了。”
      她已经尽力了,剩下地就看命了。
      甚至她私心想让他就此死去。
      可她为何不干脆放任他在风雪呼啸的断头庙前血尽而亡?
      云纠月说不清楚。
      她恨透了石敬瑭,恨透了晋军。
      可是见过了那么多人想活命活不成,而今你告诉她有一个机会可以救活一条人命,她怎么忍心袖手旁观让这片土地多出一个孤寂又可悲的尸体。
      况且她心里清楚,国运大事,岂因这小小士兵一人为之?
      而她,救不了家与国,却有能力救这一人。
      你要问她再来一遍,救还是不救。
      她还是选择救。
      赵诚正是了解小姐善良正直的人格底色,所以才没有出声反驳。
      他明白,即使一路颠沛流离,即使变得嘴硬话利,小姐仍然坚守她的观念,保有她对世间的爱。
      赵诚坐在火堆旁,看着断头庙门外纷飞飘雪,直到有人打破这一方静寂,他才回过头来。
      “姐,这人是谁?”云塘和赵恩醒了,四人围坐在火堆旁,火堆旁还躺着生死未卜的男人。发问的是尚是少年的云塘。
      “仇人。”云纠月没好气道。
      赵恩看了看,道:“是晋军的人。”
      云塘一听,登时来了怒气。
      “姐你怎么救了他?我看这晋军和契丹军没什么区别!干脆死了算了……”
      话还没说完,地上躺着那人似乎醒了,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云纠月看了云塘一眼,云塘也察觉自己有些激动,于是渐渐噤了声。
      男人张开眼,先看到离他最近的云纠月,然后看到剩下的三人。
      他扫视四人,费力道:
      “你们是……”
      四人冷脸不语。
      男人只好把视线再度转回,看着云纠月道,“是你救了我?”
      “我也不想救你,但是让你死在我们睡觉的地方,太晦气了,你晚点再死吧,等一会城门开了我们走了之后。”云纠月的话像炮仗一样一口气炸在耳边。
      男子被气笑了,但是伤得厉害,没笑出来。
      “多谢,敢问小娘子芳名?”
      云塘大叫:“登徒子,我姐救你就不错了,还告诉你姓名?”
      男子执拗地盯着她道:“救命之恩,当结草还衔相报。”
      云纠月第一次见到这么认真的墨色眼眸,她笑了笑,凑近看着他,发丝滑落他的肩上,令他一时间分了神,也可能是因为伤口太痛,他头有些疼,模模糊糊间听她道:
      “……好啊,既然你要报恩,那你记住了,我的愿望就是希望石老贼早日去死。既然你是晋军,就帮我潜到他身边杀了他吧。”
      说完,云纠月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我们走吧。”她说,“城门快开了。”
      四人灭了火堆走了,留下只剩一口气的男子,男子眼中倒映的火光也一同暗了下去。
      “嘶——”
      身上的伤口拉回她的出神。
      此刻她趴在这个人身上,看着这双眼睛。
      “你……你还活着?”
      那人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娘子救的人,”他说,“阎王不敢收。”
      她还想在说什么,山坡上那几个混子的叫骂声近了。
      “快,在下面!”
      “娘的,摔死那娘们没有?”
      男子脸色一变,一把按住她的肩,声音压得极低:
      “别动。”
      云纠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往旁边的灌木丛里一滚。
      碎石硌得她生疼,她咬着牙没出声。
      灌木丛外,脚步声杂沓而来。
      “人呢?”
      “刚才还在这……”
      “滚下去了吧?这么陡,摔不死也得摔残。”
      “下去看看?”
      “看你娘的看,老子可不想摔死。走,绕路下去堵她。”
      脚步声渐渐远了。
      云纠月趴在灌木丛里,大气不敢出。
      男子就躺在她旁边,呼吸很轻,但她听得见。
      她侧过头,看他。他也侧过头,看她。
      四目相对,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露珠。
      他忽然又笑了,眼睛弯起来,像太原城外那夜,破庙里的火光。
      “小娘子,”他低声说,“咱们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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