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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母子相见 废长立幼。 ...

  •   废长立幼。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后脑。父王对寂闻那般纵容,那般溺爱,整个魔宫都看在眼里——那他呢?他该怎么办?

      于是,他开始留意寂闻的踪迹。那个小孩沿着一条他从没走过的小径,绕过几处守卫,穿过两座月洞门。守卫们看见他,都垂下了头,无一阻拦。显然,他常走这条路,已是熟客。

      竹林越来越密,石径尽头露出一角素色的屋檐。

      他看见寂闻推开门,跑了进去。

      浮衡没有跟进去。他在竹林边缘停下,隐在一丛青竹的阴影里。透过半开的窗,他看见寂闻扑到榻边,仰着脸喊了一声什么。

      他听不清。

      他只看见榻上伸出一只瘦白的手,很轻、很慢地摸了摸寂闻的头。那手太瘦了,腕骨突出,指节发白,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枯枝。寂闻把脸贴在那只手掌心,像一只在外头受了欺负、终于回了窝的小兽,哼哼唧唧地蹭着。

      浮衡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那只手。那种温柔的动作。那些他从寂闻身上见过的、被父王纵容的、被仆役环绕的、被整个魔宫捧在手心里的爱——原来还有一个来源。原来那个来源在这里,藏在竹林深处,藏在一间不起眼的竹舍里,藏在一只瘦白的手掌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影西斜,久到竹叶沙沙落了满肩,久到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竹舍里面很暗。窗只开了一扇,光线斜斜地落进来,在榻前画出一小块浅金色的方。榻上的人正半靠在那里,寂闻趴在他身边,小脸埋在他膝侧,已经睡着了。那只瘦白的手还搁在寂闻头顶,指节微微蜷着。

      浮衡走进来的时候,榻上的人抬起了头。

      沈九看见一个少年站在竹舍门口。

      玄衣玉冠,身量已然抽高,几乎要碰到门楣了。眉目柔和,像极了沈九的,却比他的更加沉静。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不是空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压下去,就被沈九看了个正着。

      他看着他。沈九也看着他。

      之间隔着半间竹舍的光,薄薄的,淡淡的,尘埃在其间浮动。寂闻还在身边睡着,发出细细的呼吸声。

      然后洛冰河的声音从竹舍外传来,不高不低,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刻:“和弟弟一起去看看你们的母亲吧。”

      浮衡整个人僵住了。

      那句话落下来时,四周忽然变得极静。风停了,竹叶不动了,连远处的鸟鸣也消失了。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面一直绷得极紧的鼓,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咚——那声音太大了,大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母亲。

      这个词像一枚烧红的印章,猝不及防地烙在了心口上。他以为自己没有母亲。他以为他生来就是这魔宫的长子,是魔尊的少君,是注定要承担继承之责的人。从记事起,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你有母亲”。

      可此时,那些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碎片,忽然翻涌上来——潮湿的石壁,昏暗的光,谁温热的怀抱,谁用下巴蹭他的额头,谁在他耳边轻轻哼着一首记不清调子的歌。

      他以为那是梦。他以为那只是他臆想出来的、一个孩子对母亲最本能的幻想。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他没有。

      浮衡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他走到榻边,站在沈九面前,身形遮住了大半光线。他低头看着沈九,看了很久,久到沈九不知道该说什么,久到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久到他的指尖开始发抖。

      然后,他在榻边蹲了下来。蹲下来,像多年前在水牢里那样,把自己放到和沈九一样的高度。那双眼里翻涌的东西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沈九读得懂的、却不敢确认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练习一个太久没说出口的词。

      “阿娘。”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沈九手背上。他的睫毛在颤,微微的,细细的,像许多年前水牢里那个攥着沈九头发入睡的孩子,在梦里被什么惊扰了,睫毛也会这样颤。

      沈九伸出手。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浮衡的头顶。他的头发很软,和幼时一样。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可他一声都没哭,只是低着头,任由沈九慢慢抚摸他的发顶。

      寂闻不知何时醒了,坐起来,看看沈九,又看看蹲在榻边的兄长,扁了扁嘴:“娘亲,他是谁……”

      浮衡抬起脸,看了寂闻一眼,又看向沈九。那张和沈九如出一辙的眉眼间,浮起一点极细微的笑意,像冬日湖面上转瞬即逝的裂纹。

      “阿娘,”他说,“我回来了。”

      ---

      后来浮衡时常来看他。

      来的时间并不规律,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有时是夜里。他不像寂闻那样会扑进来会哭会闹会把自己塞进被褥里,他总是在门口先站一会儿,像在确认沈九是否醒着是否愿意见他。然后他走进来在榻边坐下安安静静地待着。有时候他带书来看,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着。寂闻在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偶尔伸手把寂闻快要从榻沿上掉下去的腿推回去。寂闻闹腾累了睡着之后他就把被角掖好,动作很轻。

      有时候洛冰河也会来。他来的时候浮衡会站起来退到一旁。洛冰河和他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像两棵根系相连却各自生长的树。洛冰河不会当着浮衡的面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坐在另一侧,偶尔看沈九一眼,偶尔看寂闻一眼。

      有时候沈九醒过来发现自己枕在洛冰河膝上,寂闻蜷在他怀里,浮衡坐在矮凳上撑着下巴打盹。窗外风穿过竹叶沙沙的,像水牢里滴水的声音,又不像。

      那样的时刻,沈九胸腔里那根锈钉像是被谁往外拔了一点点。不多,只是一点点。但足够他喘一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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