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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丧钟为谁而鸣 魔尊长子离 ...

  •   魔尊长子离开魔宫去往北境战场已有些时日了。

      虽然相见的时刻很少,但沈九怀了他九个月,在地牢生了他整整两日,也带了他三年。后来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被抱走,直到又过了四年,他才再次见到他,如今又分离数日。

      沈九听见魔宫的鼓声时,正站在竹舍的门槛边上

      风灌进他单薄的衣袍下摆,小腿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寒栗。他如今已经不太能清晰地感觉到冷了,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像个残破的容器一样,装着这副勉力维持的皮囊。肚子很大了,六个月,沉甸甸地坠在腰腹间,像一枚被强行塞进他身体里的核,不容商量,不容拒绝。

      乾元、中庸、坤泽,这世上的三种人他生来便占了个最末等的。坤泽体弱,宜受孕,宜生育。他恨透了这副身子,可它偏偏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不情愿的时候,强行为他种下那些孽种。

      他后来总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走到门口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低头,看见自己攥在袖中的手指,苍白,枯瘦,指节泛着病态的青色。他忘了,很多事情都忘了。有时候他坐在榻上,一坐就是一整个白昼,窗外的光从亮变暗,再从暗变亮,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不愿意想。

      风里带着血腥气。魔宫很远,鼓声传过来时已经变得闷钝,像隔着厚厚的棺木在敲。他扶着门框,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受控制的抖。像极冷的冬日里穿着单衣的人,又像是旧伤复发时那种猝不及防的痛。

      他想了想,有点发懵,应该走回去的。洛冰河今日出宫,不在,他就该回榻上躺着,像往常一样蜷在角落里把脸埋进冰冷的被褥里,一直睡到天色再次暗下来。可他的脚钉在了原地。

      次子寂闻跑过来时,他正望着远处发愣。小小的身影穿过竹篱间的缝隙,袍角沾了泥,半张脸上都是泪痕,口齿不清地在喊着什么。他到了近前,便一下字扑在沈九腿边,仰着脸,那双与洛冰河如出一辙的眼睛里蓄满了水。

      “阿娘,"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娘,大哥……大哥他……”

      沈九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哭得通红的脸颊和鼻尖,看着他攥紧自己衣摆的小手。

      那样小,那样瘦,指节都攥得发白。

      他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出来。

      然后试着在脑海里拼凑"大哥"这个词。它沉甸甸地坠在喉咙底,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整个胸腔都收缩起来。

      他想起来了,是那个孩子,那个在水牢里蜷在他怀中、教他识字时用细细的手指去描摹墙壁上歪斜笔划的孩子。

      他长得很像他——眉眼像,嘴唇像,连安静时微微垂着眼的姿态也像。他被带走的时候正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又慢又认真。

      沈九想起他被洛冰河抱走那天,才将将三岁,回过头看他,不哭不闹,安静地、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充满委屈,还有一种很淡的、他至今都读不懂的目光,一直看到沈九再也没法抬头看他。

      "阿娘……"寂闻还在哭,哭得浑身都在颤,声音已经哑了,"他们、他们说大哥打仗……回不来了……"

      沈九脑袋开始变得更加钝痛,随后蹲了下去。很慢,很吃力,六个月的腹部让这个动作变得异常艰难。他把自己放在和寂闻一样的高度上,伸出手,慢慢擦掉他脸上的泪痕。他的脸是热的,沈九的手指是冰的,碰到他脸颊时寂闻瑟缩了一下,却还是把脸往他掌心里贴。

      寂闻,他的次子,曾那样黏他,像他的哥哥浮衡一样。可沈九从来没有抱过他,没有亲过他,没有在他跌倒时把他扶起来过。他只是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一天天变得更像洛冰河,也看着他小心翼翼、惶恐地靠近自己,像靠近一堵会散出冷气的墙。他总是一个人蹲在角落哭,哭完了就拿袖子胡乱抹一把脸,然后继续远远地看着沈九。

      那时,沈九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我根本没有力气去爱任何人。

      他在想:为什么他们都要来爱我?

      他在想:为什么我总是被留下来?

      然后那个消息像一把锈钝的刀,慢慢慢慢地割开了他长久以来封闭的感知。他感觉到风,感觉到膝盖下泥土的凉意,感觉到腹中那一枚核忽然重重地沉了一下,仿佛它也感应到了什么。

      长子战死。

      长子。

      ??

      他的长子。

      他想他可能要倒下去了。眼前开始发黑,像有墨汁从视野边缘一点点漫上来。

      然后他看见了洛冰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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