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如安》渝依

5、第 5 章 “愿我

　　一年后。

　　长安城外的一座青山上，多了一座新坟。墓碑上刻着——“爱妻沈氏清辞之墓”。

　　萧景琰坐在墓前，一壶浊酒，独自饮酌。

　　他已经不是太子了。清辞走后，他向皇帝请辞，放弃了储君之位，隐居在这座山上。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痴了，他都不在乎。

　　他只知道，这世上没有了沈清辞，做不做皇帝，都没有意义了。

　　“清辞，”他抚摸着冰冷的墓碑，轻声道，“今天是你走后的第三百六十五天。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还有一坛桂花酿。”

　　他将酒洒在墓前，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知道吗，沈铮已经被我处斩了。裴钰也伏法了。害过你的人，我一个都没放过。”他苦笑一声，“可报了仇又能怎样呢？你回不来了。”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比不上心里的痛。

　　“你临走前说，希望来世做普通人家的儿女。”他望着远处的夕阳，喃喃道，“那我便等着。等你投胎转世，等你长大成人，等我找到你。”

　　“这一世错过了，那就下一世。下一世错过了，那就下下世。”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等你。”

　　山风吹过，吹落了树上的桂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头。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个穿着素衣的女子，站在桂花树下，朝他微微一笑。

　　“萧景琰，我回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朝那个方向跑去。

　　可当他拨开树枝，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满地的落花，和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正文完】

　　【番外一·来世】

　　三百年后。

　　江南，苏州城。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运河两岸杨柳依依，桃花灼灼，游人如织。

　　一个年轻的画家坐在河边的凉亭里，支起画架，专注地描绘着眼前的景色。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俊朗，气质温润，一双眼睛清澈见底。

　　“这位公子，打扰一下。”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画家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站在他身后，笑盈盈地看着他。她约莫十七八岁，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极了春日里的暖阳。

　　“姑娘有什么事吗？”画家问道。

　　“我想问一下，去寒山寺怎么走？”少女指了指远处若隐若现的塔尖，“我第一次来苏州，迷路了。”

　　画家笑了笑：“正好我也要去寒山寺，不如我带姑娘去吧。”

　　“那就多谢公子了。”少女大大方方地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画，“咦，你画的真好。这幅画能不能送给我？”

　　“这画还没画完呢。”

　　“没关系，我可以等。”少女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托腮看着他，“你慢慢画，我不着急。”

　　画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红：“姑娘这样看着我，我画不出来。”

　　“为什么？”少女歪着头，“是因为我太好看了吗？”

　　画家被她逗笑了：“姑娘还真是……不谦虚。”

　　“我爹说了，做人要诚实。”少女眨眨眼睛，“我本来就很好看嘛。”

　　画家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画画。少女也不再说话，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

　　阳光透过柳枝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远绵长。

　　“对了，”少女忽然开口，“我叫沈清辞。你呢？”

　　画家的手猛地一顿，画笔在画布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抬起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你说……你叫什么？”

　　“沈清辞呀。”少女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画家愣愣地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我叫萧景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丝颤抖，“沈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少女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应该没有吧。不过说来也奇怪，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特别亲切。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一样。”

　　画家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的意味。

　　“也许吧。”他说，“也许前世我们真的见过。”

　　“前世？”少女眨了眨眼睛，“那也太远了。不如说说今生吧——萧公子，你可有婚配？”

　　画家被她直白的问题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尚未婚配。”

　　“那太好了！”少女拍手笑道，“我也没有婚配。不如你娶我吧？”

　　“噗——”画家这回是真的被呛到了，“姑、姑娘，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怎么了？”少女理直气壮地说，“我看你很顺眼，你也看我很顺眼，这就够了呀。我爹说了，遇到喜欢的人就要主动出击，不然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画家哭笑不得：“令尊还真是……开明。”

　　“那是。”少女骄傲地扬起下巴，“所以你答不答应？”

　　画家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通体碧绿的玉镯。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他说，“说是要给未来媳妇的。如果姑娘不嫌弃……”

　　他的话还没说完，少女就已经把手伸了过来：“不嫌弃不嫌弃！快给我戴上！”

　　画家笑着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将玉镯戴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玉镯碧绿通透，衬得她的肌肤愈发白皙。

　　“好看吗？”少女举起手腕，在阳光下转了转。

　　“好看。”画家柔声说道，“特别好看。”

　　少女开心地笑了，笑容比春日里的阳光还要灿烂。

　　“那我们现在就去寒山寺吧，”她拉起他的手，“听说那里的姻缘签特别灵，我们去求一支。”

　　“好。”画家任由她拉着，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

　　两人并肩走在杨柳依依的河岸边，春风拂面，带来阵阵花香。

　　少女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画家偶尔应上一两句，更多的時候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侧脸。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好像在哪里经历过。

　　也是在春天，也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也有这样一个女孩，笑盈盈地对他说——

　　“萧景琰，我喜欢你。”

　　他想起来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以为已经忘记了。

　　可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萧景琰，你在想什么呢？”少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他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只是在想，这一世，我一定不会再弄丢你了。”

　　“你说什么？”少女没听清。

　　“我说，”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沈清辞，我爱你。”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她害羞地低下头，小声嘟囔道，“人家还没准备好呢……”

　　“那你准备好了告诉我。”画家笑着说，“我等得起。”

　　少女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的深情，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好了，”她红着脸说，“现在准备好了。”

　　画家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嗯，”少女靠在他怀里，甜甜地应了一声，“我相信你。”

　　远处，寒山寺的钟声再次响起，惊起一群飞鸟。

　　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蓝天，像是在诉说着一个跨越了三生三世的故事。

　　故事很长，长到需要用三生三世来讲。

　　故事很短，短到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概括——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