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如安》渝依

1、第 1 章 暮色四合，

　　暮色四合，长安城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

　　沈清辞站在朱雀门前，望着城门上那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恍若隔世。她一身素衣，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在这繁华的都城里显得格格不入。身旁的丫鬟小蝶撑着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小姐，天色已晚，咱们该去客栈歇息了。”

　　清辞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城门。她的目光穿越了千年的时光，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也曾站在这里，等一个人归来。

　　那是前朝的事了。

　　她是镇北将军府的嫡女，父亲战死沙场，母亲郁郁而终，偌大的将军府只剩下她一人。先帝感念她父亲的功绩，将她接入宫中抚养，封为嘉宁郡主。她在宫里住了三年，直到十六岁那年，遇见了那个人——太子萧景琰。

　　那时的萧景琰还不是太子，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母妃早逝，在宫中举步维艰。而她是先帝最疼爱的郡主，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御花园里放风筝，可以在太液池边喂锦鲤，可以对着那些讨好她的皇子们颐指气使。

　　唯独对他，她不敢。

　　他太冷了。那双眼睛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看谁都是淡淡的。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在她被其他皇子欺负的时候，替她挡下了那只飞来的蹴鞠；在她掉进太液池的时候，不顾一切地跳下去救她；在她高烧不退的时候，在殿外跪了一夜，只为求先帝准许太医为她诊治。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曾这样问他。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因为你是这宫里唯一一个，不会算计我的人。”

　　那一刻，她的心忽然就软了。

　　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萧景琰被封为太子。而她，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太后想把她许给丞相家的公子，皇帝想让她嫁给边疆的藩王，可她心里只有一个人。

　　那一夜，她偷偷溜出宫，跑到东宫去找他。

　　“萧景琰，”她站在他面前，倔强地仰着头，“我要嫁给你。”

　　他愣住了，手中的笔掉落在奏折上，晕开一片墨迹。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清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的眼眶红了，“我喜欢你，从你第一次替我挡下蹴鞠的时候就喜欢了。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很暖，暖得让她想哭。

　　“好。”他说，“等我，等我坐稳了这个江山，我就娶你。”

　　可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太子与权臣的斗争愈演愈烈，她被卷入了这场风波。有人告发她与敌国私通，说她父亲当年战死是因为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连她自己都百口莫辩。

　　皇帝震怒，下令将她打入天牢。她在牢里待了三个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萧景琰来看过她一次，隔着铁栏，他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冷。

　　“清辞，”他说，“你认罪吧。只要你认罪，我会保你不死。”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没有罪，为什么要认？萧景琰，你是不是也不相信我？”

　　他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三天后，她被赐了一杯毒酒。临死前，她只来得及说一句话：“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见你。”

　　然后，她真的死了。

　　再醒来时，她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江南首富沈家的小姐，沈清辞。这一世的她，父母疼爱，兄嫂和睦，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她以为自己会忘记前世的一切，可每当午夜梦回，她总能看见那双冰冷的眼睛。

　　“小姐？”小蝶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清辞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我们走吧。”

　　她们住进了城中最繁华的客栈。掌柜的见她们出手阔绰，殷勤地安排了最好的上房。清辞刚安顿好，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

　　“太子殿下驾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透过窗棂，她看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经过。为首的那个人骑着一匹白马，身着玄色蟒袍，眉目冷峻，正是她前世最熟悉的那张脸。

　　萧景琰。

　　这一世的他，依旧是太子。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无忌惮爱他的嘉宁郡主了。

　　“小姐，您在看什么？”小蝶好奇地凑过来。

　　“没什么。”清辞放下帘子，转身走进内室，“我累了，想歇息一会儿。”

　　可她才躺下没多久，就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小蝶去开门，不一会儿，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小姐，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说要搜查刺客！”

　　清辞心中一凛。她知道，这不是巧合。

　　果然，没过多久，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身着铠甲的侍卫走了进来，冷冷地看着她：“你就是沈清辞？”

　　“正是。”她镇定地回答，“不知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有人举报你窝藏刺客，跟我们走一趟吧。”

　　小蝶吓得脸色苍白，想要阻拦，却被清辞拦住了。她深吸一口气，跟着那些侍卫走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她看见了萧景琰。

　　他背对着她站着，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道孤寂的影子。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那一刻，她看见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沈清辞，见过太子殿下。”她屈膝行礼，姿态恭敬而疏离。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震惊，又像是痛苦。

　　“像……真是太像了。”他喃喃自语。

　　“殿下说什么？”清辞装作没听清。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带她去偏殿，本宫要亲自审问。”

　　侍卫们将她带到了一座华丽的宫殿里。殿中焚着龙涎香，烟雾缭绕间，她看见萧景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

　　“说吧，”他放下茶杯，“你到底是谁？”

　　“民女是江南沈家的小姐，随家人来长安探亲。”她平静地回答。

　　“探亲？”他冷笑一声，“那你为何会在本宫经过的地方出现？为何长得与她如此相像？”

　　“殿下说的‘她’，是谁？”

　　萧景琰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嘉宁郡主，你可认识？”

　　清辞的心猛地一跳，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听闻过，听说她是前朝的一位郡主，因通敌叛国被赐死了。”

　　“她没有通敌！”萧景琰突然暴怒起来，一掌拍在桌子上，“她是被冤枉的！”

　　清辞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既然殿下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为何当初不救她？”她忍不住问道。

　　萧景琰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本宫没有救她？”

　　清辞哑然。

　　“你知道吗，”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苦涩，“她死的那天，我就在刑场外面。我想冲进去救她，可我的手下拦住了我。他们说，如果我去了，就会前功尽弃。我忍了，我以为只要扳倒了那些人，就能为她翻案。可我没想到，他们竟然那么快就动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清辞的眼眶湿润了。她努力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可还是有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你哭了？”萧景琰惊讶地看着她。

　　“没有。”她别过头去，“只是沙子迷了眼。”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你走吧。”

　　“什么？”

　　“本宫说，你可以走了。”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她，“既然你不是刺客，本宫也不会为难你。但你记住，不要再出现在本宫面前。”

　　清辞愣了一下，随即屈膝行礼：“谢殿下。”

　　她转身离开，脚步却异常沉重。走到门口时，她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若有来生，我定不负你。”

　　她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萧景琰，这一世，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