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86、远行 出发定在三

　　出发定在三更。

　　天像被人用墨泼过，没有月亮。北冥和南冥站在萧瑶床前。她已经睡熟了。安神香混着桂香，轻轻浮在她周围。她抱着个软枕，脸埋进去半张，只露出一点挺翘的鼻尖。

　　两人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谁都清楚，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北边雪岭，十去九不回。南边深海，暗流如刀。薛半仙说得轻描淡写。可信纸上那两味药，每一味，都像是拿命去换的。

　　南冥先动了。

　　他弯下腰，把萧瑶踢开一半的被子重新盖好。又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中。她的手指蜷了蜷，像在梦里想抓什么。

　　南冥没敢多停。

　　“走。”北冥低声说。

　　南冥没应。他最后看了萧瑶一眼。

　　她不知道。她还睡着。梦里的她，一定以为明早睁眼，他们还在。她或许还会像往日一样，打着哈欠叫“来人”。会分不清他们谁是谁。会拉着他们的手，说“你们别走”。

　　可她不知道，今晚他们就要走了。

　　南冥的眼眶忽然烫起来。他飞快转过身，先一步出了寝殿。

　　北冥没有立刻跟出去。

　　他重新走回床边，单膝跪下来。

　　萧瑶的半张脸陷在软枕里，呼吸又轻又长。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她散在枕上的发。那发丝凉而软。

　　北冥低下头，停在她额角边。隔着一寸的距离，像近乡情怯。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把唇贴了上去。

　　就一下。

　　像把十三年没说的话，都烙在了那一点温热里。

　　“等我回来。”他说。

　　声音太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他起身，大步出了殿门。

　　南冥在廊下等他。北冥经过时，南冥站着没动。

　　“你先去牵马。”南冥说，“我再看看门关没关好。”

　　北冥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往马厩去了。

　　南冥深吸一口气。他转身回了寝殿。

　　萧瑶还睡着。他走到床边，半蹲下来。她的手腕还搭在被子外头。南冥把她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指尖很凉。

　　南冥闭上眼，像要把这点凉意永远记住。

　　“公主。”他极低地叫了一声。

　　她没醒。

　　南冥凑过去。他的唇落在她眉心。很轻，也很久。像在求一个连他自己都不信的平安。

　　然后他直起身，把她的手放回被中。

　　“南冥的命，是您给的。”他像在说给她听，又像在说给自己，“现在，属下去把您的命，再找回来。”

　　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门被合上。风声从外头灌进来，又很快被厚帘子挡住。殿内恢复了安静。安神香还在燃。桂香还在飘。

　　萧瑶翻了个身，把软枕抱得更紧。

　　她不知道，她的两个暗卫，一个在她额角留了个吻，一个在她眉心留了个誓。一个往北，一个往南。天一亮，谁都看不见了。

　　北冥和南冥在后门汇合。

　　马已经备好。包袱也捆得极紧。北冥把刀带又紧了一寸。南冥最后望了一眼寝殿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只有半截飞檐露在夜雾里。

　　“从北门出。不要走同一条街。”南冥说。

　　“嗯。”北冥应。

　　“城南的暗桩，我留了话。你的人也照旧走。”南冥说。

　　“嗯。”

　　南冥沉默了一下，又说：“北冥哥，你说，我们能回来吗。”

　　北冥翻身上马。夜色里，他的背影像一截被风吹不动的铁。

　　“能。”他说，“她还在。”

　　南冥笑了一声。那笑又轻又薄，像这夜里最后一点热乎气。

　　他也上了马。

　　两人没有再说话。一个朝北，一个朝南。马蹄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响了几步，便被风吞了。

　　萧瑶在睡梦中，眉头忽然轻轻皱了一下。像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正从她身边悄悄离开。

　　她动了动，含糊地叫了一声：“北冥……”

　　没人应。

　　她又叫：“南冥……”

　　还是没人。

　　她没醒。只是更深地缩进被子里，像只失了暖炉的小兽，在梦里继续找那两个不会再从门口进来的人。

　　天快亮了。

　　公主府静得像空了一样。

　　可风还在。树还在。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晃晃悠悠的，像两个不肯离去的人，还在替她守着这一夜。

　　而他们一个在往北。一个在往南。

　　马蹄踏碎了长街上的霜。谁也没有回头。

　　谁也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走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