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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逍遥 萧瑶的病, ...

  •   萧瑶的病,时好时坏。

      她有时能清醒大半天,还记得南冥昨日给她买过栗子。有时又像被抽空了整段记忆,看什么都陌生,见谁都怕。

      北冥和南冥不敢离得太远,又不敢靠得太近。他们像两个守在薄冰边的人,既怕她碎了,又怕自己一脚踩下去,把她惊得更远。

      那日午后,萧瑶坐在廊下晒太阳。院中有个小厮打翻了茶盘,北冥正命人拖下去罚。萧瑶忽然站起来,脸色发白。

      “住手。”她的声音在抖,“你们为什么要打他?他不过打翻了一盏茶。你们怎么……怎么敢随便杀人?”

      北冥转过身,看着她。萧瑶往后退了两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他。南冥忙上前解释:“公主,没人要杀他。只是按规矩罚他做几日杂役。您别怕。”

      “我看见了。”萧瑶摇头,眼里全是惊惧,“你们按着他。他刚才在哭。你们是不是总这样?是不是……杀过很多人?”

      南冥哑住了。北冥没说话。萧瑶又退了一步。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白得近乎透明。她的手指抓着袖口,像随时会转身逃开。

      “你们别过来。”她说,“本宫不要你们近身。”

      自那日后,萧瑶便不许他们进内殿了。

      她害怕他们。害怕他们腰间的刀,害怕他们低垂时仍带着杀气的眉眼。可她又总在夜里醒着。北冥听见,她在哭。压得极轻,像从枕头里漏出来的。他站在门外,一守就是整夜。南冥也一样。两人都沉默。谁也不提。

      “太医来过了。”南冥那夜低声说,“脉象平和。秦太医连她几年前的旧疾都问了一遍。说身子没有问题。”

      “查过她的吃食、香料、衣裳。全没有问题。”北冥说。

      南冥苦笑:“那这毒,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北冥没接话。他们都知道,越干净,越可怕。西宫这手段,像一场没有影子的雨。你看不见它,可它一天一天,把公主从他们身边带走。

      “其实。”南冥忽然说,声音很轻,“她这样安安静静的,也挺好。不砸东西了,不打人了,也不会半夜把谁拖出去。咱们跟了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她这么……乖。”

      他说着,自己就红了眼。

      “可她不认得咱们了。”他说,“她冲我笑时,眼里没我。她叫我南冥时,像在叫一个刚认识的人。北冥哥,我宁愿她骂我,踹我,让我滚。也不愿她看见我就往后退。”

      北冥没说话。他站在夜色里,像被月光冻住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而哑:“她会好的。”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又过了几日,萧瑶似乎不再那么怕他们了。只是总忘事。每天早晨醒来,都要问一遍他们的名字。北冥和南冥便一遍一遍地答。北冥。南冥。她听了,就点头,像记住了。到了午后,又会问。

      “你们为什么叫北冥?”有一回,她问。

      南冥便笑:“是公主您给起的。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萧瑶忽然接了下去。她的眼睛亮起来,像在黑暗里摸到了什么极熟悉的东西,“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她念得很慢,很轻。像在念一段刻在骨头里的字。念完之后,她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这是母妃最爱的文章。”她说。

      北冥和南冥都怔住了。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她这样笑过。不是为了作戏,也不是为了压谁。只是很轻很轻地,像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笑。

      “公主。”南冥叫她,声音有些颤,“您记得这篇文章?”

      “记得。”萧瑶点头,又慢慢皱起眉,“本宫记得母妃。她念过。很多遍。可别的事……本宫想不起来。你们真的是跟着本宫很久的人吗?”

      “是。”北冥说,“从您六岁起。属下八岁。南冥七岁。我们跟着您,从大梁到燕国。从燕国回来。十二年。不,如今算来,十三年了。”

      萧瑶看着他,又看看南冥。她的眼里有困惑,有茫然,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依赖。她像抓着“母妃最爱文章”这块浮木,才肯再信他们一点。南冥觉得心口像被人用刀慢慢划开。不疼,只是凉。

      “那你们,别杀人了。”萧瑶说,“本宫害怕。”

      南冥下意识想笑,可嘴角刚扯起来,又落了下去。他点了点头:“属下听公主的。不杀了。谁都不杀。”

      北冥也低低“嗯”了一声。萧瑶似乎满意了。她又缩回廊下的软椅里,望着院中那棵叶子渐黄的石榴树。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萧瑶伸出手,接住一片。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树,好像是本宫种的。”

      北冥和南冥同时抬头。萧瑶把叶子放到膝上,轻声道:“本宫记得那一年回来时,它才这么高。”她比了个极矮的高度,像小孩子。南冥的眼眶又热了。他飞快别过脸去。北冥站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又缓缓松开。

      “是您种的。”北冥说,“您十四岁回京那年,种下的。”

      萧瑶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她还在看那棵树。目光柔软而远,像穿过许多年,看见了一个更小的自己。南冥想,她离他们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他不敢出声,怕一出声,这点好不容易回来的记忆,就散了。

      秋风吹过,满院叶子沙沙地响。三个人各坐各站,谁都没有再说话。可这一次,静里没有怕,也没有冷。只是静。像很多年前,在燕国的某个夜里,他们也是这样,靠着一小片天光,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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