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472、名单 裴家的事过

　　裴家的事过去半月，萧瑶又坐回书房了。

　　每天早起，吃了粥，进书房。案上堆着卷宗。裴家抄来的。西宫那边搜出来的。旧年往来的信。她翻得慢。北冥在旁边煮茶。小炉子搁在廊下。炭是上好的银霜炭。水是三沸三滤的。茶是好茶。煮好了。倒一盏。搁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一口。放下。继续翻。北冥不催。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茶凉了。再煮一盏。

　　南冥就不一样了。

　　他进进出出。一会儿端碟栗子。一会儿捧盘果子。一会儿提壶酒。一会儿揣着个什么小玩意儿进来。

　　“又是什么。”萧瑶没抬头。

　　“鬼市淘的。一对玉狮子。镇纸用的。”南冥搁在案角。小。白的。雕得精致。

　　萧瑶看了一眼。没赶他。也没夸他。低头继续翻卷宗。南冥把玉狮子搁好了。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退出去。

　　第二天。南冥又带了东西来。这回是只蝈蝈。装在葫芦里。揣在怀里。叫得震天响。

　　“鬼市买的。叫得好听。给您解闷。”

　　萧瑶翻了一页卷宗。没抬头。

　　“南冥。”

　　“属下在。”

　　“你最近话有点多。”

　　南冥笑了一声。那笑又轻又软。

　　“属下话多。您又不是头一天知道。”

　　萧瑶没接话。可她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南冥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套行头。水袖。云肩。头面。是当年唱《贵妃醉酒》那一套。他穿上了。在廊下甩了个袖。扭了个腰。开嗓。唱了两句。

　　“海岛冰轮初转腾……”

　　萧瑶在书房里。听着外头的唱腔。她翻卷宗的手停了。抬头。看门外。南冥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戏服。甩着袖子。脸上的妆画了一半。眉毛描得又细又长。眼尾勾着红。

　　“南冥。”萧瑶喊。

　　南冥停了。探头进来。笑嘻嘻的。

　　“公主。属下唱得怎么样。”

　　萧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想变个女人想疯了吗。”她说。“先扮贵妃。后扮公主。如今还想唱。”

　　南冥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属下就是给您解个闷。”

　　“等本宫有权的。”萧瑶说。声音慢悠悠的。“让你当内侍。”

　　南冥的笑僵在脸上。他懂了。内侍是什么。他懂。不用萧瑶解释。他脸抽了一下。又羞又恼。耳朵根红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萧瑶。

　　“公主。属下……属下不扮了。”

　　“晚了。”萧瑶说。她低下头。继续翻卷宗。嘴角弯着。“本宫记下了。等本宫有权了。第一个净你。”

　　南冥站在门口。穿着戏服。甩着半截水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北冥在旁边煮茶。他看了南冥一眼。没说话。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南冥把戏服脱了。收好了。塞回箱底。再没拿出来过。

　　可他还是每天来。买栗子。剥栗子。递栗子。萧瑶吃几颗。有时候不吃。他也不恼。搁在案角。等她想吃的时候拿。他还讲故事。鬼市的。甜水巷的。萧瑶听着。偶尔骂一句“俗”。南冥就笑。笑完了。继续讲。

　　有一天。萧瑶翻着卷宗。忽然停住了。她看着某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

　　“北冥。”

　　北冥放下茶盏。看她。

　　“本宫列个名单。”萧瑶说。“你去办。”

　　她抽过一张纸。提笔。开始写。写得很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南冥凑过来看。看了一眼。愣了。

　　“公主。这些人……”

　　“跟西宫有过往来的。”萧瑶说。“礼部那个赵侍郎。当年替西宫递过话。内廷司那个刘公公。替西宫传过信。还有。当年本宫母妃出事的时候。太医院那个张医正。他给本宫母妃开的药。方子不对。本宫记得。”

　　她继续写。名单不长。七八个人。有的在朝。有的在宫。有的已经致仕了。有的还在京里。

　　“这些人。八竿子打不着。”南冥说。“有的跟裴家没关系。有的早就不在朝上了。赵侍郎都七十多了。张医正听说病了好几年。刘公公早就出宫了。这些人……”

　　萧瑶抬头看他。

　　“这些人。有的已经老了。”南冥说。“有的不问了。公主。您要是把他们也……”

　　“也什么。”萧瑶说。

　　南冥顿了一下。

　　“也杀了。”

　　萧瑶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南冥。”她说。“你在替他们求情。”

　　“属下不是求情。属下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他们有的已经老了。有的不中用了。杀不杀。都一样了。”

　　萧瑶把笔搁下。她站起来。走到南冥面前。很近。她看着他。

　　“南冥。本宫说过。身边不留优柔寡断之人。”

　　南冥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的同情心。只会成为别人的猎人。”萧瑶说。“今日你可怜他们老了。明日他们就可可怜怜地递一把刀过来。你忘了柳林驿。忘了小禾。忘了那个五岁的孩子。本宫没忘。”

　　南冥低下头。

　　“本宫再说一遍。本宫列的不是裴家的账。是西宫的账。这些人。当年害过本宫母妃。本宫六岁。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进进出出。给西宫递话。给西宫送药。给西宫写方子。本宫都记得。本宫那时候小。可本宫记得。”

　　她抬脚。踹了南冥一脚。不重。可准。踹在他小腿上。

　　“滚出去。”

　　南冥退了一步。低着头。没说话。他退到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萧瑶已经坐回案边。拿起卷宗。翻了一页。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南冥出去了。把门带上。站在廊下。揉了揉小腿。北冥在煮茶。他看了南冥一眼。

　　北冥从书房里出来。端着茶盏。经过他身边。南冥靠着廊柱。抱着手臂。站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了一句。

　　“我就是怕她杀太多。杀多了。她自己也不好过。”

　　北冥没看他。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

　　“她心里有数。”

　　北冥站在那儿。跟南冥并肩。两个人看着院子里那棵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掉下来两片。落在青石板上。

　　南冥又揉了揉小腿。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书房里传出声音。

　　“南冥。”

　　南冥愣了一下。探进头去。

　　“属下在。”

　　“明天栗子买大颗的。别买小的。”

　　南冥看着她。她没抬头。还在翻卷宗。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又轻又软。眼眶有点热。

　　“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