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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指甲 这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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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园子里又摆了曲。
琵琶。笛子。还有一把古琴。萧瑶半躺在榻上。手炉是暖的。茶是温的。南冥剥好的栗子,就放在她手边。可她一颗也没动。只看着那拉二胡的人。那眼神,越来越空。像这满园的热闹,飘在她耳边。一句也没进去。
南冥先看出来了。
他凑近。低声道:“公主。是不是这曲子太闷了。属下让他们换一个。”
萧瑶没应。
“要不属下给您讲个笑话。”南冥道。他笑。那笑又轻,又软,“昨儿后厨新来一个小厮。认不得北冥哥。见了他,喊了一声‘这位爷’。北冥哥没应。那小厮又喊‘大爷’。北冥哥还是没应。最后他喊了一声‘北冥大人’。北冥哥这才转头。您猜怎么着。那小厮,腿都软了。当场跪下去。说大人原来您会动。”
北冥站在萧瑶身后。他像没听见。可那耳根,极轻地,红了一下。
萧瑶仍没应。她只把那手炉,慢慢转了一下。像这满园的秋色,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公主。”南冥又叫。
萧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这满园秋风里,极淡的一缕。
“本宫想涂蔻丹。”
南冥一愣。
“要红的。”萧瑶说。她像突然有了点兴致。又像只是更无聊了,“像从前那样。你给本宫涂。”
南冥笑:“行。属下这就去准备。”
他去了。没一会儿就回来。手里捧着那套妆匣。蔻丹是新开的。红得像一小罐秋日的晚霞。旁边还有细笔。软刷。小小的银盒。他半跪到榻边。把萧瑶的手,极轻地,托起来。那手还是凉。南冥先用自己的掌心,暖了好一会儿。才蘸了蔻丹。一笔一笔,极慢地,替她涂。
“公主的手。”他说。声音低低的。像这满园乐声里,唯一还认真的事,“真白。比这蔻丹还好看。这颜色,一上到您手上,就活了。”
萧瑶没说话。她看着他。南冥垂着眼。那泪痣,极轻地,落在眼尾。笔尖稳。不出边。不晕染。像这世上,再没有比替她涂指甲,更要紧的事。
“你手艺倒没退。”萧瑶说。
“属下天天练。”南冥道,“您病着这些日,属下夜里没事。就自己拿那旧妆匣练。想着等您好了,总能用上。”
萧瑶没接话。她把另一只手,也递过去。南冥接了。继续涂。这屋里,像总算有了一点,还能让她定下神的东西。
旁边有个男宠,也凑了过来。他原本是替萧瑶捏腿的。见南冥在涂,便也想讨个巧。他蹲到榻边。拿过另一只脚。蘸了蔻丹。小心翼翼地,往萧瑶脚趾上涂。
刚涂到第二根。那手一抖。蔻丹蹭到了脚背上。红红的一道。像划上去的。
萧瑶整个人一僵。
她没等那男宠开口。一脚,极重地,踹在他肩上。那男宠往后一仰。跌在地上。蔻丹洒了一地。红得刺眼。
“毛手毛脚。”萧瑶道。声音又尖又冷。像这满园乐声,忽然被她劈断了,“本宫的脚,是你碰的?”
那男宠跪在地上。脸都白了。只拼命磕头。南冥已经站起来。他看了那男宠一眼。没说话。只朝外头做了个手势。两个侍从进来。把人拖了出去。那哭叫声,很快就远了。
萧瑶仍皱着眉。她把那只脚,收了回来。像那上头的红,怎么擦都擦不掉。北冥已经蹲下去。他拿湿帕子。极轻地,替她擦。那动作,比那男宠稳了不知多少。
“手也脏了。”萧瑶说。她看自己的手。方才,南冥涂了一半。那男宠洒的蔻丹,也溅了一点在她指尖上。南冥忙取了新帕子。他半跪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手。又去擦脚。那蔻丹已经半干了。他用温水,一点一点,把那划出去的红,全抹了去。
“都擦干净了。”南冥说。
萧瑶没说话。她只把脚,又搁到他膝上。南冥会意。他重新蘸了蔻丹。这次,他涂得比方才还慢。像这满园的秋色,都凝在了他笔尖上。
北冥站在一旁。他把那打翻的蔻丹盒,重新盖好。又摆回妆匣里。像这满院的乱,从没有过。
萧瑶看着南冥涂。那眉,终于松了一点。她忽然道:“晚上,让驸马来。”
南冥手一顿。
“让他来。”萧瑶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本宫这脚,让他来给本宫洗脚。洗完了。让他擦。本宫这心里,不痛快。得找个人,泄一泄。”
南冥没接话。他继续涂。那笔尖,极稳。过了好一会,才道:“是。属下去传话。”
夜。
裴承绪来了。他比前几日更白。更瘦。他跪在萧瑶面前。端了盆。水是温的。他把萧瑶的脚,放进水中。极轻地,洗。那手抖得厉害。萧瑶没看他。她只看着前头。像这屋里,从没有他。
洗完了。裴承绪拿帕子。要替她擦。萧瑶没接。她忽然抬起脚。极自然,又极重地,踩在他衣摆上。用他那件新做的袍子,把脚上的水,慢慢擦干。
裴承绪整个人都僵住了。
“驸马这衣裳,倒是好料子。”萧瑶说。她收回脚。看也不看他,“擦得干净。往后,每晚都来。给本宫洗脚。本宫这脚,就赏你了。”
裴承绪跪在地上。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把头,更低地,埋了下去。
“滚吧。”萧瑶说。
裴承绪退了出去。那背影,像被人抽去了所有支撑。
萧瑶躺下后,屋里灯灭了。
南冥和北冥退到廊下。门在身后,极轻地合上。里面,萧瑶已经睡下了。呼吸很浅。像这深秋的夜,终于肯替她,把这一天,慢慢合上。
南冥靠着柱。他手里还捏着那盒蔻丹。没放回去。像这一晚,也还没从他手里过去。
“北冥哥。”他叫。
北冥坐在台阶上。刀横在膝上。他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她今日,又发脾气了。”南冥说。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这夜色里,一碰就碎,“踹了一个。还让人拖下去了。搁从前,她踹完人,总得说两句。如今。她连骂都懒得骂了。”
北冥没说话。
“我心疼。”南冥忽然道。这三个字,在萧瑶面前他从不说。可此刻,门关了,灯灭了,只有他和北冥。他便说了。声音低低的。像这夜里,最藏不住的一句,“她从前踹人,是有火。如今踹人,是空的。她心里不痛快,又出不来。只能拿这些人撒。撒完了,还是空。我看她这样,比看她病着还难受。”
北冥看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我知道。
“她最近,越来越喜怒无常。”南冥道。他把那盒蔻丹,放在台阶上。红得刺眼。像这夜里,唯一还烧着的东西,“有时候,我都摸不准。她下一秒,是笑,还是发火。今日涂指甲。她明明是想松一松的。可那人刚碰她,她就又翻了。”
北冥仍没应。南冥便偏头,看他。
“你说。她是伤着。还是心里憋着。”他问。
北冥停了一下。像在称他这句问话的分量。过了好一会,才道:“都有。”
南冥不说话了。他把那盒蔻丹,极轻地,往北冥那边推了推。
“我知道。”南冥低声道,“她是心口还空着。薛半仙说了。那空,不是一天两天能长回来的。她越空,越难受。越难受,越想找事。找完事,又还是空。可她不说。她只会踹人。只会骂人。只会把驸马叫来,洗脚。”
北冥看他。那眼神,像在说:你倒全明白。
“我明白。”南冥道。他笑。那笑又轻,又软。像这满院将落的叶子里,最后一点还暖的颜色,“所以,北冥哥。你明日,别光站着。她若再想涂蔻丹。我一人涂。你替我盯着她。别让旁人再近她的手。她这手,这脚,这心口。如今都金贵。碰不得。”
北冥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把那盒蔻丹,收进袖里。门后,萧瑶翻了个身。极轻。像这深夜,也听见了他们。又像什么都没听见。
只那么,昏昏沉沉地,睡在这两个男人守着的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