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381、兵营之中 又过两日。

　　又过两日。

　　北冥仍天不亮就起。先点炭。再滤水。那水要滤三遍，煮滚，再晾到正好入口的温度。然后他才端进帐中。南冥也起得早。他去后厨看粥。又去外头转一圈。看今天的风往哪边吹。若风大，他就提前把窗子掩了。若外头操练太早，他便去说，让那些人再往西挪。

　　等萧瑶醒，帐里已经暖了。

　　北冥走到床边。他先不急着叫。只把手背，极轻地贴上萧瑶的额。停几息。又去探她露在外头的手腕。那手凉。他眉极轻地一动。然后半蹲下去，从被角下找出她的脚。那脚也凉。他便用两只手，极慢地包住。他的掌心极热。像这营里，最稳的一炉炭。萧瑶没醒。只极轻地缩了一下。又不动了。

　　“南冥呢。”她忽然叫。声音还闷在被中。

　　北冥仍替她暖着脚。他抬头。南冥不在。他道：“还没回来。”

　　萧瑶没说话。过了几息，才慢慢睁眼。她看着北冥。北冥仍半跪在床尾。她的脚，被他暖得渐渐有了知觉。

　　“又去那些兵那儿了。”她说。不是问。

　　北冥“嗯”了一声。

　　萧瑶没再说话。她由北冥扶起来。

　　南冥就在这时掀帘进来。他额上还有些汗。袍子下摆沾了土。衣领半敞着。他像刚从外头跑了一圈回来。人还没近前，先带进来一股子热气。那热气里，混着尘土和汗味。不浓。可萧瑶的眉，一下就皱起来了。

　　“公主醒了。”南冥还笑。他几步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属下今儿可带了好东西。那几个百户家里寄来的米饼。属下尝了。比营里的饭强。不硬。您就着茶，能咬两口。”

　　他说着，把油纸包往萧瑶面前递。

　　萧瑶没接。她只拿手极轻地掩了下鼻。那动作很小。南冥却看见了。他一下停住。又笑。那笑里，多了点心虚。

　　“你身上什么味儿。”萧瑶道。

　　南冥忙低头。他扯了扯自己衣襟。又往后退了半步。

　　“属下在外头没沾什么。就是早上跟他们比了两场。出了些汗。这营里风大。属下一路跑回来，怕是带了些土气。公主闻不惯，属下这就去换。”他说。

　　萧瑶没看他。她只把脸偏开。

　　“一股子汗臭。”她说。声音又懒又冷，“从前在京城，你日日往甜水巷钻。回来一身脂粉味。本宫没说你。到了这破地方，你又成天跟那些男人混在一处。满身汗臭。你就不能有一天，是干干净净回来的。”

　　南冥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一时竟没说出。这帐里，极静。北冥正端了热茶进来。他走到门口，正好听见这一句。他没停。只极轻地，把茶放在萧瑶手边。南冥回头看他一眼。北冥没接。只退到一旁。像这屋里，根本没他这个人。可南冥知道，他听见了。

　　萧瑶仍偏着脸。她没看北冥。也没看南冥。只端起那茶。极浅地抿一口。像方才说的，不过是一句极寻常的嫌。

　　南冥站了一会儿。他忽然笑。那笑有点干。又有点认命。

　　“属下这不是，给公主办事嘛。”他道。声音低下去。像给自己找补，又像在哄，“这营里，没个信得过的人。属下去跟他们打。打着打着，他们就把属下当自己人。什么都肯说。”

　　萧瑶没应。南冥又往前走了一小步。他像得了什么极要紧的东西，非说不可。

　　“属下这几日，可没白打。”他说。声音压低了。像这帐里，还有别人会听见，“这营里，主帅的亲兵，只有三支。其余半个营，都是去年新拨的。没根基。谁给好，就跟谁。底下几个老校尉，和主帅不睦。嫌他贪。这主帅明面上恭顺，暗里和西宫，怕也有首尾。只是没实证。属下再混两日，兴许能套出个地名或人名来。”

　　他说得又轻又快。说完，眼睛极亮地看着萧瑶。像只叼回猎物的猫。等着她给个好脸。

　　萧瑶听完。她没立刻应。只极轻地，把茶盏放下。那声极脆。像这帐中，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

　　然后她一愣。像是没料到南冥会带这样的消息回来。

　　她慢慢笑了。

　　“南冥。”她叫。

　　南冥上前。像被勾了魂。萧瑶抬手。极轻地，拍了拍他的脸。那动作极慢。像嘉奖。又像安抚。她的指尖在他脸侧停了半寸。又往下，极轻地，擦过他下颌。最后才收回。南冥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连呼吸都屏着。

　　“深得本宫的心。”萧瑶说。

　　南冥看着她。耳根已经红透了。他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觉着她方才拍过的地方，又烫，又麻。像她那一巴掌，不是拍在脸上。是拍在他心上。

　　“属下……”他开口。声音都哑了。只挤出两个字，又不知该接什么。

　　萧瑶已经靠回椅中。她不再看他。只把目光，极慢地，落在北冥身上。北冥仍站着。他脸上没什么。可那刀柄，被他握得极紧。

　　“还愣着。”萧瑶道。声音懒懒的。像这满帐的暧昧，都与她无关，“去换衣裳。本宫帐里，容不得这一身味儿。”

　　南冥这才像醒过来。他“啊”了一声。往后退。险些撞翻火盆。北冥伸手。扶了他一下。南冥抬头。北冥没看他。只极轻地，把他往外一送。南冥便跌跌撞撞地，掀帘出去了。

　　萧瑶又端起茶。那茶还温。她喝了一口。唇角极轻地，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笑。那笑，像这兵营里，极隐秘、极短的一阵风。吹过就散。可被吹到的人，怕是一天，都缓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