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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活口 那些刺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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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刺客,到底没能再上前一步。
南冥带了兵。不是几个。是一片。火把从雾里一层一层亮出来,像这山,忽然被人从黑里撕开了。
马蹄。刀鞘。铁甲。四面八方,全是人。那些黑衣人终于慌了。可再想走,已经迟了。后路被断。前路是南冥。
南冥没说话。他只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身后的人便动了。像早就等红了的刀。齐齐出鞘。杀声震天。那些人被围在正中。像这山里最后几头困兽。不多时,便倒了大半。
南冥没再管。他转身。萧瑶还跪在地上。
她没起来。不是不想。是起不来。她的腿还在抖。那只没鞋的脚,已经全是血和泥。裙摆破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划伤。可她在笑。
她仰着脸。看南冥。那笑极轻,又极艳。像这满山血腥里,唯一还开着的花。
“南冥,你来了。”她说。
南冥已经扔了剑。他冲过去。在萧瑶面前跪下来。他伸出两只手。极轻地,极慢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萧瑶没力气。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肩上。过了两息。她忽然哭了出来。不是嚎啕。是极压抑的、从喉咙最深处漫上来的那种哭。
她一边哭,一边抬手。极用力地,打了他一下。
“你死哪儿去了。”她说。声音又哑又碎。像这山里的风,把她整个人都吹散了,“这么久。你知不知道。本宫差点就没命了。本宫差点就死了。你再慢一步,就只能来收尸了。”
南冥没躲。他任她打。她打一下。又打一下。最后那手,极轻地,落在他胸口。不动了。
“属下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厉害。像这山里,最沉最沉的一口气,“属下该死。来迟了。让公主受罪了。”
萧瑶摇头。她哭得更凶了。可她没再打。她只抓着他的衣襟。抓得极紧。像抓着一根从黑水里伸出来的浮木。
“我方才怕。”她说。她用了“我”。不是“本宫”。像这山,这夜,这满地的血,终于把她的壳也泡软了,“我怕你们来不及。我怕我一个人死在这儿。我怕你们回来,只看见一具冷了的尸体。我怕。”
南冥的心口,像被人用刀极慢地剜了一下。
他抱紧她。极紧。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按进自己命里。
他低头。用自己那件满是泥的袖子,极轻地,给她擦脸上的泪。又擦泥。又擦血。那袖口是脏的。他擦了一下,便不敢再擦。他怕她疼。更怕她嫌。可他仍擦。一下一下。像这世上,再没有比她这张脸更要紧的东西了。
“不怕了。”他说。声音极低。
像哄这世上唯一还肯让他哄的人,“属下来了。属下在这儿。谁也不能再伤您。谁也不能。”
萧瑶没说话。她只把脸埋进他颈窝。她的泪,极烫。全落进他领口里。像这夜,终于也有了温度。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头跌跌撞撞地,从雾里走出来。
是北冥。
他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刀还提在手里。满身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脸白得吓人。眼睛却极亮。那热已经烧得他不成样子。可他仍站着。像这山里,最后一根还没被伐倒的树。
他看见萧瑶。
看见她在南冥怀里。看见她在哭。北冥没说话。他只看。看得很用力。像要确认,那真的是她。还活着。还哭得出来。
萧瑶也看见了他。
她从南冥怀里抬起头。雾里,北冥那双眼,红得厉害。她朝他伸手。那手极抖。北冥往前一步。又一步。
最后,他整个人,极重地,跪了下去。不是请罪。是站不住了。萧瑶想过去。南冥已经回头。他朝身后的人道:“来人,把北冥大人抬走,别让他倒在这儿。”
两个兵士上前。极小心地,把北冥扶了起来。北冥仍看着萧瑶。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动了动唇。像是“公主”。又像“阿瑶”。
萧瑶的泪,又掉下来。
“别说话。”她说。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出了,“回去。都回去。”
南冥点头。他伸手。把萧瑶从地上抱起来。极轻。像抱一捧快散了的灰。萧瑶没拒。她太累了。连头都抬不起来。只歪在他肩上。半闭着眼。
“所有人留活口。”南冥说。他抱着萧瑶。声音不大。却极冷。像这山风,忽然全冻成了刀,“方才那个说话的。还有一个头儿。全留。别弄死了。他们知道是谁派来的。”
“是。”身后有人应。
南冥没再看。他抱着萧瑶,转身往下山的路走。前头有人举火把。后头有人抬着北冥。一行人,像从黑山里,慢慢凿出了一条带血的路。
萧瑶昏昏沉沉地靠在他怀里。她忽然极轻地“嘶”了一声。
南冥脚步一慢。
“公主?”他低头。声音都紧了。
萧瑶没说话。过了几息,她才道:“本宫脚疼。”
那声音极轻。像从嗓子眼儿里漏出来的。南冥看着她。她的眉全蹙着。唇色淡得几乎没有。那只没鞋的脚,从裙摆下露出来。脚背全是泥。他只看一眼,心口便像被人攥住了。
“本宫腿也疼。”萧瑶说。她像终于肯说一句了,“方才跑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哪里都疼。”
南冥喉头极重地一滚。
“属下知道。”他说。声音又低又软,像怕再大一点,就会震着她,“您再忍忍。前头就下山了。到了营里,属下一处一处给您看。先洗。再上药。再睡。明日就不疼了。”
“骗人。”萧瑶说。她闭着眼。却还是接了他的话。那语气又弱又倔,像这疼,也疼不出她的脾气。
“属下不骗公主。”南冥说。他把她又往上抱了抱。萧瑶的脚,悬着。他像捧着这世上最金贵的东西,连步子都变得极轻,“等回了营。属下给您打热水。放温的。您那脚,不能太烫。属下一寸一寸给您洗。再上最好的药。这营里若没有,属下让人快马去取。您睡一觉。属下一夜都守着。守到您不疼了为止。”
萧瑶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南冥继续走。可他的步子,更稳了。像这山,这雾,这满地的乱石,都不敢再颠着她。
又走了一段。
萧瑶忽然动了一下。
她没睁眼。只把脸,极轻地,往他颈边偏了偏。像在闻什么。过了几息。她开口。
“南冥,你身上有血味。”她说。
南冥没应。他的伤不在明面上。是方才从马上滚下来时,被山石划的。极深。血早把里衣浸透了。外袍挡着。他以为能瞒到山下。
“伤哪儿了。”萧瑶问。声音很轻。可那语气,已经又像她了。
“属下没事。”南冥说。
萧瑶睁开眼。她看着他。那眼神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散了。又清。又冷。像这雾里,忽然又烧起来的一点火星。
“南冥。”她叫。
“在。”他应。
“本宫现在没力气同你绕。”她说。每个字,都像从极疲惫的骨头里,一个一个地凿出来,“你最好,等到了山下,自己把伤给本宫瞧。若再藏着。本宫便让人把你衣裳全剥了。一寸一寸看。”
南冥没说话。他走得更稳了。可萧瑶看见,他的耳根,极轻地,红了一点。
“是。”他说。那声音低得厉害。像这夜,终于肯软下来一点了。
后头,北冥被人抬着。他仍醒着。他看见前头南冥抱着萧瑶。萧瑶极轻地,把头又靠回了南冥肩上。北冥没说话。只那么看着。
火把的光,从他们身边一簇一簇过去。像这山里,终于肯为他们,让出一条往生处去的路。
而天边,极轻地,裂开了一线灰。
不是亮。是这漫长一夜,终于有了一道口子。谁也不知道,口子外头,是什么。可他们三个,还在一起。这便够了。
这一夜,还没完。
那口子,也还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