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371、搜山 夜已经深透

　　夜已经深透了。

　　山里的风，从树梢上压下来。冷得像刀。又细又密，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萧瑶和北冥缩在灌木丛里。那丛极深。人蹲进去，外头什么也看不见。可也冷得厉害。地是湿的。草是湿的。连空气里都像能拧出水来。

　　北冥还发着烧。他身子极烫。可他自己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只觉着冷。那种从里头往外渗的冷。他半靠着树干。萧瑶在他怀里。两个人身上只盖着那件又潮又薄的斗篷。那斗篷早没了热气。像这山里最后一片不肯干去的叶子。

　　萧瑶没说话了。

　　她缩着。连骂都没力气了。北冥低头。她的脸极白。唇色也淡。鼻息极轻。像这夜里的风，再大一点，就能把她最后一点热也带走。

　　“冷不冷。”北冥问。声音又低又哑。

　　萧瑶没应。过了好一会。她才道：“冷。”

　　北冥没说话。他更紧地把她往怀里按。他的身子滚烫。像这冷透了的夜里，唯一还烧着的东西。萧瑶往他怀里缩了缩。她也不嫌那热了。只觉着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实在的暖。

　　“北冥。”她忽然叫。

　　“在。”他说。

　　“我们会不会冻死在这。”萧瑶说。她的声音极轻。像这风里，只剩这一句了。

　　北冥没有马上应。他低头。看她。她的眼闭着。那眉微微蹙着。额心那点红，在极暗的夜里，像一点快灭的星。

　　“不会。”他说。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萧瑶道。

　　“属下还没死。”北冥说。他把手臂又环紧了些。那力度，像要把自己仅剩的那点热，全数渡给她，“属下还在。公主就不会死。”

　　萧瑶没再说话。她只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像信了。又像只是不想再问。

　　“南冥怎么还不来。”萧瑶又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北冥胸口传出来的。

　　北冥没应。

　　“这都多久了。”萧瑶说。那语气里，又有了点活气，“本宫等得烦了。等他来了。本宫第一个先踹他。踹完再骂。骂他路上磨蹭。骂他不长眼。骂他让本宫在这破地方，冻了这么久。”

　　她说着，声音又慢慢低下去。像被这夜，一口一口地吞了。

　　“他最好没事。”萧瑶道。这一句，极轻。轻得北冥几乎听不见。

　　北冥极轻地，把唇贴在她发顶。

　　“他没事。”他说。

　　南冥带着人上山了。

　　他几乎是逼着那营将领发兵的。私印一亮。那将领脸都白了。点了一百精骑。又分了两队。一队从江边往上搜。一队从山侧绕。

　　南冥骑在马上。他浑身都是泥。嘴唇全裂了。眼却亮得吓人。像这山里，忽然多出来的一把火。

　　“快。”他说。就一个字。

　　马蹄踏在湿草上。火把把半边山都照亮了。南冥不要命地催。他不管什么路险马滑。也不管身后的人跟不跟得上。他只知道。多一刻，萧瑶和北冥就多一分险。那些人还在搜。如果他们先找到。如果他们不在了。南冥不敢想。

　　他先冲到了那个洞。

　　洞口还掩着。他翻身下马。拔剑劈开藤蔓。冲进去。火把照进去。

　　空的。

　　洞里极乱。是走时慌乱的样子。火堆被拨散了。地上还有几片果皮。和半截萧瑶撕下来给人包扎的布条。南冥蹲下去。把那布条捡起来。上头有血。已经干了。

　　他手极轻地，把那布条攥进掌心。那上头，还有一点极淡的、她身上的药味。南冥站起来了。他什么都没说。只转身。朝外走。

　　外头雾更大了。

　　将领追上来。问：“北冥大人。要不要先派一队往东搜？东边坡缓。他们若走不远，多半在那边。”

　　南冥点头。他开口。声音又哑又稳。像这雾里，极沉的一口钟。

　　“你带人往东。”他说，“沿矮林搜。别打火把太密。公主怕蛇。也怕人声。你们若先瞧见人，别喊。先放响箭。”

　　将领应了。带人去了。

　　南冥自己领了另一队。往西。那是他们昨夜逃进山的方向。也是萧瑶会走的路。他知道她。她不会往太险的地方去。她会选能藏身、又能看见来路的地方。她这人，嘴上什么都不要，真到了绝处，比谁都清醒。

　　他走在前头。火把举得极高。剑一直没回鞘。

　　“公主。”他忽然极轻地叫了一声。像说给这山听。

　　风从林子里过。像有人应了。又像没有。

　　“北冥哥。”他又叫。

　　还是没有。

　　南冥不再说话了。他只走得更快。火把在他手里，极亮。像这夜，终于也怕了他。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道：

　　“等着。我来了。你们哪儿也别去。就在那儿。等我。”

　　他不敢停。更不敢往坏处想。他只怕自己一慢，那两个人，就真的被这山藏起来了。藏到谁也找不见。藏到他这一辈子，都再听不见萧瑶踹他时，骂的那一句“没出息”。

　　风极大。像这山也在催。南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那火把的光，在雾里一颠一颠。像这黑夜里，最后一点不肯灭的东西。正拼命地，往那两个人藏身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