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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江底 萧瑶一入水 ...

  •   萧瑶一入水,整个人就被吞了。

      那江水极冷。不是寻常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能把人最后一点热都吸干的冷。

      水从四面涌上来,灌进口鼻,灌进耳中。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水。沉沉的。像这江底,有无数只手在把她往下拖。

      她拼命挣扎。可手脚像被什么捆住了。衣裳湿透,斗篷绞在身上,像另一层皮。越沉越深。越深越黑。黑得她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她只觉自己一直在往下坠。那上头的光,一点一点,远成一片灰。

      然后,便没了。

      船上。

      那些黑衣人扑到栏边。有人已经搭了箭。可江面太黑。浪又急。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几下水声。像有人被这江一口吞了。连泡都没冒。

      “追。”那蒙面头目道。他半边身子伏在栏上。刀上还滴着萧瑶颈侧的血,“放快舟。沿着江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几个人跳上那没被劈坏的快舟。火把重新点起。一簇一簇,贴着黑水往下游照。那光极弱。像这江上,忽然浮起几粒将灭未灭的鬼火。他们顺着水流往下找。不放过每一处礁石。每一蓬乱草。每一样在浪里翻出来的东西。

      而江里。

      北冥是跟着萧瑶跳下去的。

      入水的一瞬,那冷像刀。他先撞上半块暗礁。肩背剧痛。他不管。他在黑暗里睁眼。什么都看不见。只凭位置和那点极微弱的水流,朝她消失的方向扎。

      他水性不差。可这江底暗流太乱。他几次被卷偏,又几次硬挣回来。肺里的气越来越少。他像这江里一条被逼到绝处的鱼。不能上去。不敢上去。他只怕自己一上去,就再也找不回她。

      南冥后入水。

      他水性最好。从小在江边泡大。他入水时,极静。像一条黑鱼,切开了这片吞人的黑。他先辨水。那暗流分两层。上头往西打,下头往东卷。中间有一道极窄的、几乎不动的隙。他顺着那隙,极快地往下钻。

      他沉得最深。

      他知道萧瑶不会水。落水后必被下头那层暗流卷走。越深。越黑。他睁着眼。泥沙磨得眼睛发疼。他不闭。只凭每一丝水里的异动去寻。像这江底最不肯放弃的一个活物。

      忽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缕东西。

      极软。极轻。是头发。

      南冥猛地一抓。另一手探过去。是肩。是萧瑶。她的身子已经被水冲得横了过来。像一片没了重量的叶子。南冥把她扯进怀里。那身子凉得吓人。像这江底所有寒气,都聚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颈,一手去探她的脸。她的眼闭着。鼻息全无。南冥什么也来不及想。他低头,用唇贴上她的唇。把最后那点气,极轻极慢地,渡进她嘴里。

      一下。他带着她往上。暗流又卷。他翻过去。又抓回她。再渡。那气已经不够了。他的肺像要裂开。可他还是不肯松。

      北冥就在这时到了。

      他从斜上方潜下来。看不见。只摸到南冥。也摸到萧瑶。北冥一把扣住萧瑶的腰。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往水面上顶。水流极猛。像这江不肯放人。他们被浪卷着、撞着。北冥的背又磕在暗礁上。南冥的腿被水下的尖石划开。血在水里散成一片淡雾。可他们谁也没松。

      南冥又给萧瑶渡了最后一口气。他的唇从她唇上移开时,自己已经快没了意识。全凭北冥拽着,往上。

      终于。

      南冥的头先冲出水面。

      他张口。那气像刀。割得喉咙发腥。接着,北冥也上来了。他把萧瑶的脸托出水面。萧瑶头软软地垂着。脸色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南冥探她鼻息。北冥探她颈脉。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有。”南冥哑声道。

      北冥没说话。他带着萧瑶往岸边游。南冥在旁托着。那浪还一阵一阵。像不甘。像还要再吞一次。他们谁也没回头。谁也不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

      北冥的脚,终于踩到了泥。那泥软得厉害。他踉跄着,把萧瑶半抱半拖地弄出水。南冥从后头扑上来。他跪在河滩上。膝盖陷进泥里。他伸手。去拍萧瑶的脸。那脸上全是沙和水。他极轻地擦。又擦。像怕重了,又怕轻了她不醒。

      “公主。”他叫。声音嘶得不成样子。

      没人应。

      北冥把萧瑶放平。他俯身听她呼吸。极弱。像这河风里,将灭未灭的一点火星。

      “公主。”北冥叫。他的拇指,极慢地,擦过她的眉骨。擦过她额心那点红。她的脸白得透明。唇上没有半点颜色。那点红痕,像这黑夜里,唯一还没沉下去的东西。

      没人应。

      南冥急了。他探她的脉。又探她的颈。最后把她的脸捧起来。

      “萧瑶。”他叫。这一声,他忘了叫公主。他叫她的名字。像这人世间,只剩这两个字,能把她唤回来。

      北冥俯下身。他捏住萧瑶的鼻子。用唇封住她的唇。往她嘴里渡气。一下。又一下。水从她唇角溢出来。南冥把手叠在她心口。极重,又极稳地,往下按。两下。三下。那心跳极弱。像这江边的风,随时会停。

      “萧瑶。”北冥也叫了。他从来不这样叫她。可这一夜,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他边渡气,边极低极低地,唤她的名字。像在和一个不肯回来的人,说这世上最后的话。

      南冥按着。他满手都是泥。满眼都是水。那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不知是江,还是别的。他只一遍一遍地按。一遍一遍地叫。

      “萧瑶。萧瑶。你醒醒。你听见没有。萧瑶。”

      河风更大了。像这江,还要和他们抢最后一次。

      忽然,萧瑶猛地一抽。

      她咳了。极凶。像要把这满江的水,都从肺里咳出来。南冥的手还按在她心口。他愣了一瞬。然后,他一下软在地上。北冥也停了。他捧着她的脸。极近地看着。像在等她睁眼。又怕她睁眼。

      萧瑶没醒。可她的呼吸,回来了。极浅。极弱。像这河滩上,最后一点不肯散的气。

      北冥把她整个人,极轻地,抱进怀里。南冥也贴过去。两个浑身是水、浑身是伤的男人,在河滩上,用尽所有,抱住同一个人。

      那江风还在吹。快舟上的火把,还在极远的江面上游。像这夜,还没打算放过他们。可他们三个,已经从水里回来了。

      萧瑶仍昏迷着。她的手,极轻地,抓在北冥胸口。那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可她抓了。像这江,到底没能把她从他们身边,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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