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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碎片 那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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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顾瑶开始悄悄做一些以前不敢做的事。
第一个周末,她跟周明远说公司团建,两天一夜,不回来住。周明远正在打游戏,头都没抬,嗯了一声。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家门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快步走进电梯,生怕身后有人追出来喊住她。
其实她哪儿都没去。她在网上找了一间短租的青旅,离公司很远,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才到。四十块钱一晚,上下铺,四人间。其他三个人都是背包客,晚上各自戴着耳机看剧,偶尔交流一句去哪里玩,客气而疏离。顾瑶窝在上铺,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她却觉得踏实——头一回,她在陌生的地方睡了一个整觉,没有半夜被吵醒,没有梦到海浪追着她跑。
第二天下午她退房回家,路过便利店时给林耀阳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
他很快回:"台阶上等你。"
她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在折什么。走近了才发现他在折纸飞机——旧报纸撕下来的一角,折得歪歪扭扭,机翼一高一低。见她来了他把纸飞机放在台阶上,橘猫凑过来嗅了嗅,被纸的边缘刮了一下鼻子,嫌弃地走开了。
"这两天去哪儿了?"他问。
"……一个人待了待。"她把行李箱放在脚边坐下来,"你呢?"
"上班。喂猫。"他顿了一下,"等你回来。"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可顾瑶听进去了,耳朵尖有点烫,她低头假装在行李箱里翻东西,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出来。
林耀阳把那只歪纸飞机捡起来,调整了一下机翼的角度,抬手往前一掷。纸飞机在暮色里划了一道不规则的弧线,歪歪斜斜飞了几米,一头栽进路边的冬青丛里。
"飞不远。"他说,语气里没什么遗憾,"反正也就随便折折。"
顾瑶看着那架飞机消失在绿丛中,忽然说:"能飞起来就很好了。"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冬青丛的方向,眼睛里映着最后一抹天光。
那天晚上周明远不在家,顾瑶难得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她心不在焉地切着频道,忽然停在一档心理访谈节目上。主持人正对着镜头说:"……很多人分不清'被需要'和'被喜欢'的区别。当你觉得一段关系里你的价值仅仅来自于你能提供什么——金钱、情绪价值、劳动——你就要警惕了。这不是爱,这是交换。"
顾瑶把遥控器放下了。她坐在沙发上听完一整期节目,中间没有切过一次台。节目结束的时候她拿起手机,搜了几个关键词,翻到一篇讲"情感勒索"的长文,读了两遍,然后又搜了"如何设立边界"。浏览器记录里多了一长串链接,她看完之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心跳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她想起妈妈发来的那条转账催促,想起周明远那天扯她衣领的动作,想起自己每次想说"不"的时候喉咙里堵住的那团棉花。她翻到妈妈的对话框,那条催钱的消息还挂在那里,她之前已读了没回。顾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妈,我最近手头也紧"几个字,打完之后没有立刻发送,而是把手机放在一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又坐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发送。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靠在沙发靠背上喘了好几口气。隔了几分钟妈妈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见妈妈语气惊讶又有点不满:"你怎么会紧?你工资不低吧?你弟那边真是急用……要不你先跟同事借借?"
顾瑶把语音关掉了,没回。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掌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可她忽然觉得那团堵在喉咙里的棉花,散开了一点点。
第二天早晨林耀阳给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的桌子,搪瓷盆里整整齐齐码着洗好的草莓,旁边放着那支她送的膏药,挤了一小截在手指上——他贴膏药的时候拍下来给她看,备注写着"今天腰好多了"。
顾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遍,把手机屏幕贴在胸口抿着嘴笑,笑完又觉得自己傻。可那种傻乎乎的感觉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中午的时候她路过公司楼下的花店,脚步一停,看着门口摆的一小盆绿萝出了神。她想起林耀阳窗台上那枝蔫蔫的绿萝,插在空罐头瓶里,叶片垂着,看着可怜巴巴的。她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盆新的,八块钱,小小的塑料盆,叶子油绿油绿地支棱着,精神抖擞。
下班后她直接拎着那盆绿萝去了林耀阳的楼下。发消息叫他下来,他穿着工服跑下来,看见那盆绿萝愣了愣。
"你那枝都蔫了。"她说,把花盆递过去,"这个好养活,不用天天浇水,一个星期一次就行。放窗台上能晒到太阳的那种位置。"
林耀阳接过来,指尖蹭到盆沿上沾的土,黑黑的留在指纹里。他低头看那盆绿萝,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生机勃勃的绿意映在他浅琥珀色的瞳仁里。
"……你进来坐坐?"他说。
顾瑶愣了愣。这是第一次他主动邀请她上去。她点了点头,跟着他上楼。声控灯依旧没修好,她摸黑走在他后面,脚下数着台阶,十七级,咔嗒一声,三楼到了。
房间里跟她上次来时不太一样。桌面上多了一个洗干净的草莓盆,旁边新添了一只水杯——玻璃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可擦得透亮。窗台上那枝蔫绿萝已经被换掉了,空罐头瓶洗得干干净净搁在一旁。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工服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没来得及收的两件晾在窗外的铁丝上,在晚风里轻轻飘着。
林耀阳把新绿萝放在窗台正中间,转了两圈调整角度,让最大那片叶子朝着光的方向。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侧脸被夕照染上一层淡橘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片薄薄的蝶翼。
"好看。"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顾瑶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绿萝摆好。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暖了一下,慢慢融开,像冰封的河面下终于有了流动的水声。
她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支笔——墨蓝色的,笔帽上有一圈银色的环,看起来很旧,但笔尖是新的,她中午去文具店换的。
"我看你桌上没有一支好写的笔。"她说,"便签上那些字笔画太重了,写着费劲吧?"
林耀阳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笔杆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的薄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谢谢。"
"我走了。"顾瑶冲他摆摆手。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像"路上小心"又像别的什么,声音太小了她没听清。但她没回头,只是在下到拐角的时候弯了弯嘴角。
那天夜里顾瑶回到家,周明远已经在了。客厅里一股酒味,他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手机掉在地毯上,屏幕亮着。她弯腰把手机捡起来放茶几上,又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没醒。
顾瑶回到次卧关上门,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她拿出手机翻开妈妈的对话框,妈妈后来又发了三条语音,她一条都没点开。对话框右上角挂着红点,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林耀阳那件工服外套,抱在怀里。
门缝外面传来周明远的鼾声,闷闷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空转。
她摸着外套领口那个写着"林耀阳"的标签,指腹一遍遍描着那几个潦草的笔画。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清晰,像有人在暗夜里一下下叩门。
她在黑暗里无声地开口,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没有声音的字:"我不怕。"
念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会儿。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把外套叠好放回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回她梦见了一条河。河水是暖的,浅浅的,河底铺着圆润的石头。她光着脚踩进去,水没过脚踝,不凉。对岸有一棵很大的树,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影,看不清楚脸,但那人朝她伸着手。
她往前走了两步,水流从她脚边温柔地淌过去。
然后她醒了,窗外天光大亮。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分。妈妈的对话框里红点还在,但旁边多了一条新消息,来自林耀阳。
"绿萝长新叶子了。今早起来看见的,很小一片,卷着。"
底下附了一张照片。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叶片中间冒出一枚嫩黄色的小芽,卷成细细的筒状,像一只刚刚睁开来的眼睛。
顾瑶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条消息:"明天我去看看它。"
林耀阳秒回:"好。台阶留着,门也留着。"
她看着"门也留着"四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日光正好,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暖融融的一条线,落在她枕头上。她终于拿起手机,把妈妈那三条未读语音删掉了,然后点开转账界面,给妈妈转了五百块钱——不是两万,是五百。备注写着"这个月的,下个月再说"。
转完她把手机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团卡在喉咙里多年的棉花,终于又散了一大片。她感觉到呼吸变得顺畅起来,胸腔里那片逼仄了太久的空间,开始有光透进来。
她起床,拉开窗帘,阳光涌了满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