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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刺 顾瑶到家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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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瑶到家时快十一点了。
客厅灯亮着,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堆了四五根烟头。电视开着,静音的,屏幕上一个综艺节目的人在夸张地大笑,嘴巴咧到耳根,滑稽又无声。
"你去哪儿了?"他没转头,手指夹着烟在缸沿上磕了磕。
"……淋了雨,在便利店躲了一会儿。"
周明远终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顾瑶还穿着林耀阳那件工服外套,灰蓝色的,肩线宽出一大截,一看就不是她的衣服。他的目光停在那件外套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移回她的脸。
"谁的?"
顾瑶心口一紧。她下意识拢了拢外套前襟,"同事的,看我淋湿了借我披一下。"
"哪个同事?男的女的?"
"……女的,仓库那边新来的,不太熟。"
周明远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俯视的时候阴影把她整个罩住。他伸手扯了一下那件外套的领口,动作不重,但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布料被拉起来又松开,弹回去贴住她的锁骨。
"仓库女同事有这么宽的肩?"他的声音平平的。
顾瑶的背脊僵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板鞋的鞋头沾了一圈泥点,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周明远看了她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有点重。"逗你的。你这人就是太较真,一点玩笑开不得。"他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拿起手机开始刷短视频,笑声从喇叭里溢出来。
顾瑶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在袖口底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抱着衣服快步走进次卧,反手关上那扇关不严的门。后背靠在门板上的瞬间,她的腿软了一下,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掌心里是冰凉的——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细细密密的颤,像一株被风吹透的草。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门外传来周明远刷视频的笑声,一阵一阵的,混着游戏里爆炸的声效。她慢慢松开手,把林耀阳那件工服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布料上残留的皂香和铁锈味钻进鼻子里,让她想起雨中那个人跑过来的样子——湿透的头发,紧抿的嘴唇,递伞时稳当的手。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妈妈发来的:"瑶瑶,那两万块钱你转了吗?你弟明天要交定金了。别拖哈。"
另一条是林耀阳发的,时间显示二十分钟前:"药不用带。我烧退了,刚才量了体温,三十六度八。"底下隔了一行又发了一条:"你到家了吗?"
顾瑶把第一条消息划掉,盯着第二条看了很久。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到了,睡。"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霉斑,眼泪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没入鬓角的头发里。
那天夜里她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起身去客厅倒水,发现周明远已经回主卧睡了,茶几上烟灰缸旁放着他的一只旧袜子,烟头没掐灭的灰烬散在桌面上。她默不作声收拾干净,把烟灰缸洗了放回原位。
回到次卧关上门,她打开手机看了看短信,林耀阳没再发新的。对话框停在她那句"到了,睡"上,冷冷清清的。她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你明天上班吗?"又删了。打"你腰还疼吗"又删了。最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枕头边那件工服外套发呆。
外套的领口内侧缝了一个小小的标签,圆珠笔写着"林耀阳"三个字,大概是工服统一发的,怕弄混。她借着月光凑近看了看,字迹潦草,跟那天便签上的工整截然不同,像是随手一划。她把标签反复摩挲了两遍才松手。
第二天顾瑶顶着两个黑眼圈出门。到公司第一件事是请了半天假,理由是"身体不适"。主管批了,信息回得飞快,像巴不得她少占半天工位。她坐地铁去了最近的药店,买了一盒退烧药、一管新膏药、一包暖贴,又绕到水果摊买了两个橘子和一份草莓。
到林耀阳楼下的时候,她发了条消息:"我在你家楼下。你下来拿东西还是我送上去?"
隔了一分钟,楼梯间的门开了,林耀阳走出来。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只是眼睛里还有些红血丝,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翘起来一撮。他看见她手里拎的东西愣了愣,伸手去接。
"药、膏药、暖贴。"顾瑶一一报数,"暖贴贴腰上,说明书背后有用法。草莓你记得洗了再吃。"
林耀阳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袋草莓。红彤彤的,上面还贴着价签,十五块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你花了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顾瑶说,"你昨天给我披了衣服,扯平了。"
"那件衣服我洗了。"他忽然说,"下次带给你。"
他说"下次"的时候,顾瑶心里那个一直被压着的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轮廓描了一圈金边。他比昨天精神了些,眼睛里的红血丝少了,可眼下那圈青还在,像盖章一样印在那儿。
"你昨晚没睡好?"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点了下头。
两个人站在老居民楼的单元门口,早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隔壁早餐店煎包子的油香。一辆电动车从他们身边擦过去,铃铛叮叮响了两声。顾瑶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转账提醒——林耀阳给她转了二十块钱,备注写着"草莓钱,多退少补"。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把手机揣回兜里,别开脸望着别处,耳尖有一层浅浅的红。
顾瑶盯着他发红的耳尖,嘴角压了又压,终于没压住。"你亏了。"她说,"草莓十五块八,你还多给了四块二。"
"多的算跑腿费。"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多转他两块五,也是这样说的。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轻轻敲了一下鼓面。
"那我收下了。"她说,点了收款。揣回手机的时候,他的转账备注在屏幕上一闪而过,"买水果"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零钱明细里,像一颗小小的、妥帖的石子。
她该去上班了。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风吹过来又吹过去,谁也没先开口说"走吧"。最后还是林耀阳先动了,他把那袋东西换了只手拎,肩膀微微往她那边偏了一下。
"你去上班吧。"他说,"晚上……晚上还买水果吗?"
"买。"
"那台阶给你留着。"
顾瑶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声音清清脆脆地落在空气里,像冰裂开时细小的咔嚓。林耀阳看着她的笑容,目光在她嘴角停了一瞬,然后也弯了弯唇角——幅度很小,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她看见了。
她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出去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那个白色的药房塑料袋,草莓的红色从袋口隐约透出来。日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拢进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她冲他摆了摆手,他也抬了一下手,幅度小得像没抬过。
顾瑶走远之后,林耀阳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楼。回到房间,他把药和膏药放在桌上,草莓搁进搪瓷盆里,然后拿起那盒暖贴翻过来看了看说明。他撩起衣服把暖贴贴在腰上,热意慢慢渗透进来,熨帖得像一双手按在上面。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袋草莓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翻了翻转账记录,看见顾瑶收款的那一刻,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最后退出去,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有人在晾被子,扑扑的拍打声隔着窗户传进来。楼下早餐店的油香还在飘,谁家的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调子悠悠的,听不出歌词。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猫形状的水渍看了很久。暖贴的温度从后腰蔓延上来,一点一点熨平他心里那团褶皱。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雨的晚上,他在没有伞的街道上走了很久,浑身湿透回到出租屋,屋里黑着灯,水从衣服下摆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
那是他最后一次为没人递伞而难过。
而现在有人给他买了草莓和暖贴,还问他"你昨天没睡好?"。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着搪瓷盆里那颗颗饱满的草莓,颜色鲜艳得刺目,像是谁在他灰扑扑的房间里插了一面小小的红旗。
他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在齿间溅开,凉丝丝地往下滑。他又拿了一颗,连着吃了三颗才停下来,把剩下的大半盆小心地搁进柜子里阴凉的地方,像存放一件易碎的珍贵物件。
下午他照常去仓库上班。搬货的时候主管路过,看了他一眼,难得说了句话:"今天精神挺好。"
林耀阳点了点头,把一箱罐头码上最高那层。条码朝外,摆得端端正正。
黄昏时分他提前收工出来,走到便利店门口时远远看见台阶上已经坐着一个人。顾瑶背对着他坐着,面前摊着一本书,夕阳的光落在书页上,把她半边头发照成了暖融融的棕色。她低着头在读,肩膀放松地微微含下来,整个人像一株被暮色捂暖的植物。
他没出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把书合上,从脚边的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他。
"今天的是甜的。"她说,"我尝过了。"
林耀阳接过橘子,掰了一半。橘香在暮色里散开来,清甜里带着一点点辛辣。他咬了一口,确实是甜的。
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中间隔了刚好一个橘子的距离。橘猫还没来,风缓缓吹过,把顾瑶手里的书页掀起来哗啦啦响了几声。她伸手按住书脊,林耀阳瞥了一眼书名——《被讨厌的勇气》。
"讲什么的?"他问。
顾瑶想了想,说:"讲怎么不怕别人不喜欢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的大拇指摩挲着橘子瓣边缘的白丝,声音闷闷的:"那你怕吗?"
顾瑶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橘子核吐在手心里,一粒一粒的,像数着什么。然后她说:"怕。但我在学。"
林耀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手里那半个橘子最后一瓣递给她,她接了。
暮色沉沉地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入同一片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