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新婚初日 郎君娘子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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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谢怀玉直挺挺躺在床上，听着耳畔另一人那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可算知道那脊背发毛的感觉因何而来了。
这小娘子，莫看她小巧玲珑一个，往那大床上一躺好似丝毫不占地方。
实则睡姿霸道得狠，不止抢床睡，还压了他半背头发，扯得他头皮发麻。
他自个儿的头发，想拽出来还得看她脸色，稍微用劲狠了，扰了小娘子安睡，那张温良小脸便会迅速皱起眉心，像能哭给他看似的。
谢怀玉睡了大半辈子懒觉，这还是头一回起得比鸡早，真叫人郁闷。
他耗了好些功夫才把头发解救出来，起身往床边一坐，悄默声拿了衣物趿着鞋出了门。
院子里有个守夜的面生小厮，正趴在石桌上打盹，迷糊中听见有脚步声，半睁开眼皮一看，竟是公子披着衣衫出来了，忙跳起来上前：“公子有何吩咐？”
见谢怀玉盯着他不说话，便道：“小的名唤宝来，长公主殿下担忧清琚苑多了女主子伺候不过来，昨夜拨了小的来做些守夜的活计。”
谢怀玉端详了他一阵，想起这人是谁：“你有个姐姐在我娘院子里侍候，不久前成了亲是不是？”
小厮点头：“回公子话，正是。”
“那正好，昨儿个听我娘说，成亲时丈夫须得献雁以示忠贞，我同娘子婚事仓皇，更该献雁。可这时节哪还有雁，你姐姐姐夫成亲时从哪找的？”
宝来憨笑一声，搔着头发：“我姐姐婆家是驸马爷亲随，驸马赏了一只陶雁下来，再寻常便是拿木雁顶替。”
再一看谢怀玉表情郁郁，赶忙收起笑脸说：“雁本难得，寻常人家用什么活鸡活鸭相替是常有的事，都说心诚则灵，心意送到便不拘形式了。”
五月禁猎，若是秋冬成亲，还能亲自猎几只大鸟回来代雁，现下连个像样的代雁都寻不到，这小娘子选的什么吉日。
谢怀玉不甚乐意，却也不能无视禁令造次，再看不上那鸡鸭鹅，也只能如此：“也罢，就算是活鸡活鸭，也得是品相最俊朗的活鸡活鸭。你去叫石头木头起来，让他们拿好令牌，随我去趟蕃育署。”
石头正睡个好觉，睡得一头毛毛躁躁，竟不大情愿出门挑鸡了，他打着哈欠嘟囔：“买只活禽回来，路上还得伺候，不如等开街去二条胡同里买一只玉雁，再不济木雁也好啊，还能常摆床头。”
“说少憨话，太太就是做木雕的，你见公子何时夸过别家木雕？没得买个假样子回来打太太的脸。”木头一边穿鞋一边催他：“莫叫公子等你，快起。”
匆匆忙忙间，主仆三人就这么趁夜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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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日成亲早起，路上又几经波折，苏琢情绪几番大起大落，夜里相安无事后便睡得很沉。
清琚苑也不像宣巧坊那般吵闹，静悄悄的，无人敢吵主子，等苏琢一觉睡醒来，竟然已日头老高。
日光明晃晃得甚至有些刺眼，苏琢一时有些怔愣。坏了，今日还得给长公主和驸马奉茶！
再一摸身旁被褥，冰冰凉凉，谢怀玉早已起身了，竟也没叫醒她。
满肚腹诽，苏琢着一身里衣下了床，望着陌生的卧房犯难。
她的衣服都在嫁妆匣子里，不知游街后被放到了何处。便是找见了，这里是长公主府，那些粗陋布衣也不适合再穿。
就听门口噔噔敲了两下，一女子温声问道：“可是太太起了？奴婢依长公主令，来帮太太梳妆。”
苏琢上前开了门，见一圆脸女子正抱着衣衫站在门口，向里走了几步让开位置：“那便劳烦你。”
“太太哪的话，折煞奴婢了。您唤我钱来就好，往后奴婢便留在清琚苑照顾您起居。”
苏琢由她穿衣，又见钱来发髻全盘，耳带小饰，一副妇人装扮，问了一声：“瞧你这样，已成家了？”
钱来一笑，嘴角挤出个梨涡来：“是，奴婢夫家亦在驸马爷身侧做事，一家就住在府上。”
这倒也好，便是成亲也不影响上工，两口子各赚一份月例，日子过得多舒坦。她从前不就想过这种日子吗？
再想也无益，苏琢捺下寂寥问道：“公子呢？清早起来不见他，可是先去了长公主那边？”
“说是公子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去为您找代雁呢！”钱来长着一张欢喜脸，笑起来颇喜庆，像是真心实意为她高兴似的：“公子看重您，不要那寻常鸡鸭，去那上林苑监蕃育署找御供雁鹅去了。”
“那么早就出了门……那想必就要回来了。”苏琢在心里算了算时间。
代雁而已，还专程去了趟蕃育署，可真是大费周折。苏琢也不能怪他有此心意，只好说：“先烧壶水晾着吧，待他们回来，怕是会口渴。”
钱来应了声是，本就圆润的脸更是笑得没了下巴，她噌噌几步小跑出去同院里的小厮吩咐了一句，又赶回来替苏琢梳头。
苏琢庶民出身，碍于规制没打什么贵重首饰，只有一些木头簪子。
长公主玲珑心肠，一早赐了一副头面下来，只叫钱来一并带过来，没大声张。
苏琢数了数，得有十来个金钗银簪，一字排开摆在那托盘上，只是看着都觉着眼花缭乱。
也不知钱来怎么做到的，待梳好头以后，竟没一个剩下，全都沉甸甸地坠在她头上，压得人脖子酸疼。
好在才梳妆好没多久，谢怀玉就领着石头和木头回来了。
两个小厮人手一个竹笼，里头扑棱扑棱振翅声不断，难听的嘎嘎声响了一路，最终停在了院门口。
谢怀玉才进了院子，见那石亭里放着一壶凉水，就着壶嘴喝了几口，便将茶壶举过头顶，哗啦啦浇了自己一身。
他仍觉得不舒坦，赶着木头去备水沐浴：“不拘烧热了，冷水也成。”
他捏着鼻子后退两步，颇为嫌弃：“你们也趁早洗洗，一身臭味。”
石头左右嗅了嗅，也没闻着什么怪味，满脸委屈：“哪就有臭味，我们不过是在门口看着，又没进那圈棚里。”
“就是在门口熏几个时辰，也该熏入味来了。”谢怀玉喝住他不准他上前来：“先洗再说，不许偷懒！”
这主仆两个账还没算明白，屋里苏琢听到声音，叫钱来掺着慢吞吞挪步走了出来。
她倒是想快走几步，奈何头顶一座金山，压得她步幅都放不开。
“时辰已是不早，再晚便要失礼了，郎君快些洗漱，我们还要去奉茶呢。”
谢怀玉听见声音望过去，就见一明眸皓齿的娘子站在他正房门口，笑容浅浅，容色淡淡，一通矜持端方的气派。
他怔了下。
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换去了那一身灰扑扑的市井装扮，他这娘子比起那些个世家千金的风华也丝毫不差。
“娘子怎不问问我去了何处？”他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嘴角上扬，隐约带着得意。
见状，苏琢只当不曾听见那凄厉鹅声一样，伸出一只手向他摊开：“我的代雁呢？”
那满脸理所应当的坦然模样，逗得谢怀玉笑出了声。
石头却弹跳着冲过来，兴奋地手舞足蹈：“太太！这可是从几千只雁鹅里挑出来的一公一母，膘体肥壮、毛色顺滑、叫声洪亮、模样端正。怕是望眼全京城，都再挑不出比这更好的了！”
“倒是有耐性，这几千只一一看过去，得花多少时辰。”苏琢一时气笑，有心想动容，又觉得他憨傻，竟是有些哭笑不得。
石头这个老实的，压根听不懂旁人的言外之意，将他家公子做事规矩掀了个底朝天：“蕃育署有值夜的长工，公子雇了他们帮忙挑选，倒是没费多少时辰，只来回路上耗时久些。”
他说着满脸心疼：“那一袋银子全打赏出去了，还不如叫我进去挑呢，您看小的这模样就知道，最会挑鹅。”
一听散尽了一袋子银两，苏琢也跟着屏气。
这散财财神名气不倒，若非有个掏不尽的家底，假以时日，怕是她得带他上街乞讨才能维生。
此等大手大脚的毛病还得慢慢改，现下还得领了这份情。苏琢将笑脸一扬：“郎君寻雁如此艰辛，自不能辜负郎君美意。”
“不若今晚我亲手将它俩炖成一锅，当犒劳郎君良苦用心。”
苏琢当真思索起来：“杀鹅倒是容易，拔毛我也能做得，再去厨房找个熟练小工打打下手，不出多少功夫就能上桌。”
这满院丫鬟小厮都是跟着主子一块娇生惯养长大的，哪见过这等场面。听见她将杀鹅一事说得有模有样，都打了个寒颤，望着这市井出身的太太，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敬畏。
谢怀玉却只觉得荒谬：“本公子大清早辛苦寻来的代雁，你连过夜都不准，这就要炖了？”
“正是因为郎君辛苦，才更要炖了它。”苏琢走上前去，自有一番道理：“雁再忠贞，也只有吃进肚里才是自己的。那活禽个个扇着翅膀，若飞走了去，算好还是不好？”
见他少爷脸上仍旧不悦，苏琢又哄劝道：“再者说，它就在院子门口叽叽喳喳个没完，臭气熏天的，郎君夜里还怎么安寝？”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谢怀玉心坎上。不过一路带着两只雁鹅回来，就扰得他不得安宁，再多养几日可还得了。
虽是仍有些不忍，但细一想，她说得更在理。这会儿他鼻尖都时不时传来臭味，再叫它熏几天，这清琚苑都要不得了。
谢怀玉拿手帕掩住口鼻，声音瓮瓮：“那可说定了，就由娘子亲自下厨，方不辜负这一双代雁。”
苏琢没应话，一双眼正落在他手里的帕子上。
那帕子绢布粗糙，这等娇贵人用着怕是还剌手，只几缕柳丝格外有神。
“哪止亲手炖了它，”苏琢哼笑一声：“回头我再摸两匹好料子，将它们绣在绢帕上，叫郎君日日带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