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陆远》闲院听雨

24、第24 章 团建 在这里，没

　　李志强被带走的第三天，江潮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让我把采购部近两年的合同全部调出来，重新审计。第二件，他在公司内部发了一则通知——即日起，采购部所有业务，暂时由我对接，重大事项直接向他汇报。

　　通知发出去，公司里安静了一上午。下午，开始有人坐不住了。

　　先是采购部一个姓赵的主管，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长假。接着，两个跟李志强走得近的业务员，先后提交了离职申请。江潮没有挽留，大笔一挥，全部批了。

　　“不拦一下？”我问。

　　“拦什么？”江潮说，“他们自己要走，省得我动手。留下来的人，才是干净的。”

　　话是这么说，但人走了，活不能停。采购部原本八个人，走了三个，剩下的五个，要扛起原来的工作量。那几天，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我每天泡在采购部，一份一份合同地看。张明在旁边帮我打下手，一边看一边骂：“这帮孙子，签的都是什么玩意儿。这个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两成，回扣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骂有什么用。”我说，“把问题理出来，该改的改，该废的废。”

　　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把采购部近两年的合同全部过了一遍。问题不少，但也不是全烂——有些合同是正常的，只是被李志强那几个人夹带了不少私货。我把正常的和有问题分开，列了一份清单，交给江潮。

　　江潮翻着清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从今天开始，采购流程改。所有采购项目，必须三家比价，合同必须过合规审核，重大采购项目，报我审批。”

　　“这样会不会太严了？下面的人可能不习惯。”

　　“不习惯就学。”他说，“学不会就走。采购部是公司的钱袋子，钱袋子漏了，公司就完了。”

　　新规发下去的第二天，采购部一个老员工来找我，姓王，四十多岁，在公司干了十几年。

　　“陆助理，我想问问，这个三家比价，是不是太麻烦了？”王哥搓着手，笑得有点勉强，“以前我们采购，都是直接找老供应商，价格也公道。现在要三家比价，还要写报告，工作量翻了一倍不止。”

　　“王哥，我知道你辛苦。”我说，“但你想，以前李志强在的时候，采购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两成，那两成去哪了？你心里有数。”

　　王哥没接话，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新规不是针对你。”我继续说，“是针对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你干了十几年，干干净净的，怕什么？”

　　王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陆助理，我听你的。三家比价就三家比价，我明天就开始弄。”

　　新规推了一周，采购部慢慢地顺下来了。王哥带头执行，其他人也跟着学。有两三个想偷懒的，被王哥说了几次，也老实了。

　　那天晚上回家，江潮坐在沙发上，忽然说：“陆远，你做得不错。”

　　“采购部里的事，”他说，“王哥那个人，以前李志强在的时候，他是不说话的。现在他主动帮你说话，你怎么做到的？”
　　“我只是跟他讲道理。”

　　“你讲通了，也是本事。”

　　我说：“你还记得你答应过周哥，去他那里搞团建？”

　　“记得。怎么了？”

　　“你看，采购部的事，大家都人心慌慌，我想搞搞团建，稳定一下军心，也联络联络大家的感情。”

　　江潮说：“可以，这段时间事情多，一直没兑现。现在采购部的事告一段落，你和张明，把团建搞起来。让张明排个名单，按部门分批次，尽量不要影响工作。”

　　“我知道，一次去5-6个人，不耽误工作。也方便交流沟通。”

　　江潮拿出手机给周屿打了个电话：“这个周五，陆远和张明会带人过去团建，一次不会多，五六个人，分批去，你给安排一下。”

　　跟张明商量后，我们决定第一批团建，安排在周五下午。就带采购部的人——王哥他们几个。

　　下午两点，我们到了屿*咖啡。周屿看到我们，笑着迎上来：“欢迎光临，请进请进。”

　　走进门口，迎门是周屿新换的手写短匾——捧起咖啡，都是朋友。

　　“周老板，麻烦你了。”我说。

　　“说什么麻烦。”周屿说，“江潮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们坐，我给你们做几杯招牌去。”

　　我们在前侧的长桌坐下。长桌的上方，悬挂着一个一横匾:“在这里，没有上下级，只有我和你。”

　　周屿端来咖啡，又端来几碟点心。王哥他们几个有点拘谨，端着杯子，不知道说什么。

　　“别客气。”周屿笑着说，“今天这里不是公司开会，就是朋友聚会。你们聊你们的，我给你们续杯。”

　　王哥喝了一口咖啡，眼睛亮了：“这咖啡好喝。陆助理，这是什么豆子？”

　　“你问周老板。”

　　周屿从吧台探出头：“耶加雪菲，水洗的，有柑橘和花香。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我给你包一包。”

　　“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周屿说，“你们江总在我这儿存了钱，说你们消费都记他账上。”

　　不知道谁先抬头，看到了长桌前挂着的横匾，不禁读出声来：“在这里，没有上下级，只有我和你。”

　　王哥说：“这话说得，我怎么有种想发誓的冲动呢？”

　　他们几个互相看了看，都笑了。气氛松下来，话就多了。有人聊起孩子，有人聊起最近看的剧，有人说起以前采购部的旧事——说到李志强，都摇头。

　　“说真的，陆助理。”王哥端起咖啡，“以前李志强在的时候，我们采购部的人，走出去都不敢抬头。现在好了，腰杆子直了。”

　　“那是你们自己干净。”我说。

　　“干净是干净，但也要有人给我们撑腰。”王哥说，“陆助理，你跟江总说，我们采购部，以后一定好好干。”

　　“这话你自己跟他说。”

　　“我不敢。”王哥笑了，“你帮我们说。”

　　正说着，门推开了。江潮走进来，穿一件深色的外套，没有穿西装。他看到我们，走过来：“聊什么呢？”

　　“聊你呢。”我说。

　　“聊我什么？”

　　“聊你是个好老板。”王哥接话，“江总，以前我们采购部，是公司的窟窿。现在，我们想当公司的墙。”

　　江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有你们这堵墙，公司有希望。”

　　那天下午，我们在屿*咖啡待了三个小时。没有开会，没有讨论发言，就是喝喝咖啡，聊聊天，吃吃点心，尝尝鲜。

　　周屿忙前忙后，又给我们续了几次杯。临走的时候，王哥他们几个跟周屿道谢，周屿笑着说：“下次再来，给你们尝尝新到的豆子。”

　　几批团建下来，公司里的气氛慢慢变了。以前大家在公司，各忙各的，下了班就散了。现在，办公室里多了些笑声。有人会主动打招呼，有人会聊起上周团建的事。

　　那天在办公室，张明跟江潮说：“江总，你说奇怪不奇怪，就是喝了几杯咖啡，大家好像就熟了。”

　　“不是咖啡的事。”江潮说，“是有人把他们当人看了。”

　　张明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公司里有什么变化？”

　　“有。”我说，“大家好像比以前爱说话了，笑容也多了。”

　　“那就对了。”他说，“一个公司，不是靠制度管出来的，是靠人心聚出来的。制度是骨架，人心是血肉。骨架再好，没有血肉，就是一副空壳。”

　　张明说：“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些的？”

　　“李志强出事之后。”他想了想继续说，“他跟着我爸二十年，最后变成那样。我爸对他不好吗？给他钱，给他权，给他位置。但他还是要这么做。为什么？因为没有人把他当人看。他在公司里，只是一个工具。工具用久了，会钝，会锈，会想别的办法找补。”

　　“所以你搞团建，是让员工觉得自己是人，不是工具？”

　　“差不多。”他说，“但也不全是。团建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慢慢来，不急。”

　　说完，他从抽屉里拿出四本书，给我和张明一人两本。说：“我发现了两本好书，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看了它，让我豁然开朗。有空，你们也看看。”

　　我接过看了看，一本是《重新定义团队》，还有一本是《从优秀到卓越》。

　　我看着他。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睛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皱着。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变的，是他想的事更远了。没变的，是他还是那个江潮。

　　“江潮。”我说。
　　“嗯？”

　　“你以后，会变成你爸那样吗？”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你别吓我，我可不想变成他那样！”

　　我和张明都笑起来。

　　张明说：“要不要去屿*咖啡坐坐，我这儿有好消息。”

　　江潮说：“那还等什么，走了。”

　　到了屿*咖啡，周屿给我们上了三杯咖啡。张明说：“我打听到江州产业园一期完成，正在招商，说是政府有支持政策，租金很低，尤其是供应链这块是个缺口，我感觉，是个进场的好时机。”

　　江潮听完，没急着表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先把报告整理出来，我看完再说。”

　　周屿在旁边擦杯子，插了一句：“江州？我有个同学在那边，做招商的，回头帮你问问。”

　　江潮看了他一眼：“行，那你帮我问问。”

　　江潮说：“今天工作就说到这里。”然后，他指了指头上的牌子：“在这里，没有上下级，只有我和你。从现在起，不谈工作，聊聊天吧。”

　　张明说：“呵呵，终于可以和潮哥聊生活了。那我告诉你们，我有女朋友了。”

　　我一愣：“真的，那弟妹是做什么的，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什么弟妹啊，你得叫嫂子。我比你大好吧。”

　　“比他大，你一天到晚舔狗似地‘陆哥陆哥’的叫。”

　　“我平时叫他陆哥，那是客气，也是因为比较好叫，我总不能一天到晚‘陆地陆地’的叫吧。”

　　“叫陆远不行吗？”

　　“行，我以后就叫‘江哥，陆弟’。”

　　周屿正好过来续水，说：“他们俩，一个江水，一个陆地，天生就是一对，谁也离不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