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夏》什岸

2、02 萧瑟秋风今

　　很快，潭沛就发现新来的同学压根不是省油的灯。

　　入秋后的渝北，雨水丰沛。

　　前往目的地的路途，宣妩额头抵在车窗，丝丝凉意混合雨水潮湿侵入肌肤，闭上眼睛。

　　雨落在车顶，是天然的白噪音。

　　“姑娘这地儿太偏了，不好打车，要不我在这儿等你出来……”

　　下了车，秋雨淅沥，她撑开透明塑料伞，怀里抱着桔梗，花瓣被空气中的雨雾沾湿，她伸手将水汽抚开，指腹有了些许凉意。

　　“不用。”

　　得到回答的司机悻悻然地闭嘴，在宣妩关完车门，头也不回的驶车离开。

　　在门口登记完，她抱花撑伞，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不年不节的墓地没有人，萧瑟秋风今又是，橙黄橘绿的叶片贴在地面。

　　离墓碑越来越近，抽痛的心，震得胸腔起伏。

　　这是宣妩第一次来看陈永幸，哪怕墓碑的位置被她印在脑子里。

　　她依然觉得他还在，只是他偷偷躲起来了，不想被她瞧见。

　　等她真生气的时候，他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宣妩的身边，递给她几颗水果糖，这是陈永幸的道歉方式。

　　笨拙，呆滞。

　　虽然挺幼稚的，可偏偏宣妩就吃这套。

　　每次惹完她生气被哄好，宣妩咬着水果糖含糊：“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下次呢？好像没有下次了……

　　宣妩将怀里的桔梗放在墓碑前，很快被雨水打湿，墓碑上的崭新照片，少年眼底藏尽温柔。

　　她撑着伞蹲了下来，也给桔梗打了一半的伞，却遮不住斜风刮来的雨丝，语气轻飘飘地：“这么长时间没来看你，会不会怨我啊。”

　　照片上的少年和煦地望向前方，能听到的只有宣妩在絮絮叨叨。

　　“怨我吧，在梦里怨我好吗？”

　　话锋一转，她又念叨：“该我怨你吧，你这人，报喜不报忧的，总在为别人考虑。”

　　“早知道这样，我还是对你好点儿吧。”
　　“不然显得我太没良心了。”

　　“还有就是……我现在转校了，路是我自己选的，他们也支持我的选择。”

　　“所以……以后就不常来看你了。”说着说着，宣妩胡乱地抿了眼睛，睫毛沾着泪成缕，哽咽着把话讲完：“等我什么时候原谅你了，我再来看你。”

　　那些与他有关的回忆，也在此戛然而止，像一场遗憾的梦，让人回味，却无法得知结局。

　　“你呢，等你什么时候不怨我了，就在梦里和我说再见啊，不准忘了。”

　　雨不知何时停的，桔梗也愈发干净纯粹，就像他这个人。

　　她轻叹口气，伸出手，衣袖往上跑了半截，露出一截白皙易碎的纤细手腕。

　　指腹触摸到冰凉的墓碑，宣妩指尖陡然轻颤，温热的指腹将照片上的水渍来来回回擦干净。

　　雨水的凉和墓碑的冰，将掌心的余温蚕食，留下的是不冷不热地水渍。

　　宣妩蹲得双腿发麻，站直身子跺了跺脚，动作幅度将伞布上的水珠抖落，溅到照片上，又迅速下滑。

　　她把伞合上，踩着水洼转身离开，水珠刚巧滑落至照片，少年眼睛下的一滴水，像刚哭过的眼泪。

　　照片上，不想被人发现的眼泪，在她转身之际，潸然落了下来。

　　*

　　藏灰色的浓云翻卷，凉风刮过，雨后的土腥味难以掩盖，女孩厌烦地擤了鼻子。

　　不嫌冷要风度地将姣好身材展现淋漓，酒红色的背心式吊带，低腰牛仔裤，随动作幅度，衣摆下的细腰若隐若现。

　　酒红色很难有人驾驭，但穿在她身上，艳而不俗，风情万种。

　　指尖的细烟燃烧大半，来往不少双眼睛瞟在她身，那种眼神她见惯了，被她抛了媚眼，悻悻而归。

　　红唇吐了口云烟，弥散之际，冷嗤：“一群衰货。”

　　潭沛拎着空筐从酒吧后门出来，摞在一起放在地上，淡淡扫过那些打量女孩的坏意视线。

　　有贼心没贼胆的臭虫。

　　高大的身子向女孩身旁侧了侧，恶黏的视线被隔绝。

　　“你来做什么？”

　　女孩媚眼如丝，烟蒂被扔在地上，沾了水，鞋尖碾过，扁平的烟蒂深陷泥泞。

　　话到了嘴边，拐了个弯:

　　“当然是来报答你的了。”

　　潭沛视若无睹地不理睬，打算继续搬酒，薄劲的肌肉鼓起，腰部发力，提起酒筐迈步进去。

　　横亘在他身前的是女孩细瘦的胳膊，潭沛扫过女孩衣料凸起的肩骨，视线偏移在她脸上。

　　“都说了，是来报答你的。”

　　女孩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夹在指尖，在潭沛眼前晃晃，挑眉，像在做坏事的狐狸。

　　见潭沛没吭声也不反驳，潭沛没有双手被酒筐占着，腾不出手。
　　女孩向前一步，示意塞在他胸前的口袋，潭沛偏过头，没看她。

　　没吭声代表默认允许，女孩很有分寸的用指甲夹着卡，连肌肤都没触碰到。

　　宣妩隔着街道把一切看在眼里，男生偏头，女孩近距离凑在他面前，像是在追吻，她不淡不咸地收回视线，朝前走。

　　潭沛狭长的眸子在路对面的人影停留几分，电动车驶来，人影不曾留痕。

　　“送到了，可以走了吧。”

　　女生无所谓地耸肩，撩了缕发，一身轻地，“我走了。”

　　他不耐地拧眉，语气里极度不耐烦，“等着，一块儿走。”

　　女生被他无缘无故地凶了句，好生委屈，嘟囔：“莫名其妙。”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二天，渝北中雨。

　　宣妩出门后，天色靛青，氤氲的水雾湿哒哒地浸入骨逢，湿潮。
　　板鞋踩进水洼，连带着鞋尖溅起一串水珠。

　　不知缘由，她起得很早，毫无睡意。没有动静的教学楼像死物般，阴森，静静伫立。凝视一切。

　　雨声放大，连带着她在檐下收伞的动作，雨滴飞溅，甩在大理石上，透亮的水珠泛着冷光。

　　脚下的触感有些不对劲，她移开脚，低头看地面。

　　雨水浸透过的照片发软，再加上宣妩刚才的一脚，直接从中裂了个逢。

　　湿软的照片趴在地砖，照片上的主人公与她倒有几分渊源。

　　她并没在意，但随着上楼梯，楼梯间的墙面和廊道里数不清的照片。

　　宣妩恶寒地压眉，不知是谁的恶作剧。

　　恶趣，针对，与栽赃的阴谋。

　　相安无事了半天，在宣妩离开教室发生了意外。

　　“艹，你要死啊，眼睛不要就捐了！”迟谦在男生撞上来的同时，反手推了把男生的肩，嫌弃地拍了拍被人撞到的肩膀。

　　“哗啦！”
　　书桌倒地，书和卷子散落一地。书包没啦拉链，东西倾落，一堆照片埋没在书中，部分的照片也暴露在空气中。

　　男生嗫嚅不敢言，毕竟所有人都看到是他撞上的，却不曾有人发现是有人绊他，才撞上迟谦。

　　迟谦烦躁，成天的破事非赶在一起，没顺心过。

　　打算蹲下来扶正课桌，他这人就事论事，课桌主人是无辜的。

　　但在下秒，他怔然在原地，手里扒拉着地上的照片，数不尽的照片。
　　正当喊主人公，却被人声截了胡。

　　“潭沛！老班有事找你，在办公室。”

　　后窗的少年额头贴着手肘，左手搭在后脖颈，从骨节露出的凸起的骨头，身子动了动，但还是没抬头的迹象。

　　“潭沛！”

　　潭沛才艰难地将头抬了起来，眼睛困得多了褶皱，气压很低，黑色眸子冷冷地盯着刚说话的男生，他有点儿起床气。

　　困倦地搓了脸，又随性地抓了抓头发，他个高腿长地大步离去。

　　又找他，准没好事。
　　最近的他也没惹出什么事，他自认为的。

　　班里有人挺怂潭沛这人，他这人成天顶着伤来学校，也不跟人说话，倒头就睡，睡饱就逃课。

　　孤僻的男生，让众多女生望而却步，但也不泛泛胆大的女孩。

　　潭沛和宣妩在廊道打了个照面，是宣妩先看到的他。

　　想到那些照片，不论背后之人是谁，拍照之人必有目的，是他，还是她。

　　是嫁祸是栽赃，这些都不是她想看到的局面，她也不想成为别人的靶子。

　　但一切都完了。

　　宣妩进教室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别扭，他们的眼神里掺杂着轻蔑，以及玩味。

　　书桌上的书凌乱摆放，书包也大咧咧敞开，照片也不知所踪，她心烦意乱地拧眉。

　　“谁动我桌子了？”

　　她压着火，照片一旦被曝光，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她环顾四周，幕后之人定在场。

　　“不好……不好意思，是我不小心碰倒的，”男生怯懦地解释，“但你东西我没碰。”

　　“除了你，还有人动我书了吗？”

　　迟谦屈膝，站在不远处，吊儿郎当地晃晃手里的照片，他显然知道照片的内容，“这儿呢。”

　　下秒，他手中的照片被人冷不丁地从身后抽走，来人睥睨一切，欣赏手中的照片，评价了句“拍得不错”。

　　确实不错，昏暗的光线，女生凑在少年脸前，少年侧颌，碎发半遮眉眼，鼻梁高挺。

　　女生身材姣好，手放在男生胸前，一副献吻少年躲开的模样，任谁不说句郎才女貌。

　　而后，潭沛朝宣妩走过，她没抬头，但他的视线静静落在她脸上，她偏过头，手下动作整理书，打算将这件事揭过去。

　　雨急躁地下，雾汽弥漫，空气里泛潮，氤氲地湿气，无孔不入。

　　潭沛舌尖顶腮，他想不明白，他跟她是有仇么，逮着他不放。真让他开了眼了。

　　因一张照片，无缘无故被何拾怒骂了顿，起床气没了，但躁郁随之而来。

　　捏着照片的手，在克制地用力，粗鲁地拽着她的手腕离开，顺带给某个男生讲了句话，“给她请个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