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夏》什岸

1、01 “别死了”

　　“阿妩，帮我买几袋盐回来，家里没盐了。”厨房传来宁芙的声音，颠勺声跟随其后。

　　客厅恬静，宣妩在沙发上赖了会儿，她实在不想出去，外面跟个火炉似的。

　　但宁女士交代的任务还得完成。

　　当宣妩站在巷口，叹口气，认命般地寻找超市。

　　她才刚搬来不到一星期，人生地不熟的。走走停停了一路，“民利副食”四个大字，在路对面朝她招手。

　　超市阗寂，只有风扇摇摇坠坠地扇着热风。
　　收银台后的人，躺在躺椅上，脸上盖了层报纸，不知睡着了没。宣妩拿着盐去结账，路过冰柜，顺手拿了雪糕。

　　她故意弄出动静，果不其然那人掀开报纸，露出风光月霁的脸，应是被拉来看店的。

　　“一起结账。”

　　陈默眼睛浅眯，在适应灯光。他打量下眼前的姑娘。

　　半扎的发，细软的发尾自然垂在胸前，一袭白裙，眼眸圆润，瞳孔明亮深邃，上扬的眼尾并不喧宾夺主。

　　这姑娘，陈默没见过，一般住在附近的人才来他这儿买东西。

　　“刚搬来啊。”
　　陈默打破沉寂的气氛，似是闲聊。

　　宣妩以为他在跟谁讲话，没吭声。宣妩抬眸，直直撞进陈默的眼睛里，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讲话。

　　他的眼睛是褐色的，波澜不惊，声音不似低沉，柔和的声线。

　　“对。”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我先走了，我妈还等着呢。”

　　陈默点头颔首，敛眉，“路上注意点。”

　　“好。”

　　宣妩撕开雪糕包装袋，碎冰碴顺着扑簌掉落，落在她手背，凉滋滋的。

　　她照着记忆中的路线，原路返回。

　　不知哪里出了偏差，愣是让她没找到回家的路。

　　宣妩踢着石子儿，垂头丧气地往前走。她也不知道这是哪儿。

　　细密窸窣声从巷道传来，时不时夹杂男生的辱骂声。

　　她本能反应是远离，可如果离开势必要路过巷口，无疑是暴露在那群人的眼皮底下。

　　等会儿再走吧，麻烦宁女士多等会了。

　　“他大爷的，碰见你真晦气！当个瞎子不好吗？非要上来找打。”

　　拳打脚踹的闷顿，被群殴的少年弓背颤抖蜷缩，愣是一句痛吟没溢出。

　　宣妩站在巷口，身影藏在光处，静静地听着。仰头怔怔地望着路灯，蚊子和蛾子兜着灯光打转。

　　“兄弟们，给我往狠了地揍他。”

　　“绳哥，差不多得了吧，再揍下去他怕是……”
　　男生嗫嚅，被绳子昂一记冷眼怼了回去。

　　他的好心情因为少年而败完，明知自不量力非要堵截他，寡不敌众，落在绳子昂手中，算他倒霉。
　　等少年彻底没了动静。

　　绳子昂蔑视不耐烦，“丧家之犬，就该人人喊打。”

　　少年的脸着地，像死鱼般蜷缩一动不动。月光微茫，依稀可见，衣服上的各种灰色印记。

　　绳子昂鞋尖抵在少年下巴，微微上抬，俊秀的脸庞沾着沙砾，紧闭双眸，气息微弱几不可闻。

　　居高临下地睨眼地上的少年，又补了几脚。

　　“他大爷的，真他爹的晦气，兄弟们咱们走，今儿个好好消费一番。”

　　“绳哥，咱去哪儿。”
　　“自然是去最贵的地方了，毕竟……钱不都在这儿嘛。”绳子昂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口袋，那个地方鼓鼓的。

　　正当离开之际，身后的少年不知哪来的力气。

　　倏地！猛然爆发力量，快步移至绳子昂背后，从身后用手肘勒着绳子昂的脖子。

　　手肘卡着脖子令绳子昂难以呼吸，长着嘴，氧气卡在喉间，不上不下，脸色越来越紫。

　　前方的几个男生明显料想不到还有如此动作，将少年围住。

　　“草，你大爷的，这小子玩阴的。”

　　少年启唇，无波无澜的声线，“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少年开口转移注意力，将他们的视线转移他脸上，手指却不动声色地擦过绳子昂的口袋。

　　绳子昂察觉到他分心，蓄力用肘关节往身后捅，少年因防御不当失去重心，勒着脖子的手肘陡然一松，再加上有伤在身。

　　随时转换的局面，少年又成为劣势一方。
　　但这一次，他们没再顾忌少年的死活，拳头落在身上，拳拳到肉，而他硬是连半分的呻吟不肯泄露。

　　几人打累了，也泄了愤，兴致缺缺地唾骂几句离开。
　　一众的脚步声在远离，宣妩在角落站的腿发麻，少年始终蜷缩在地上，纹丝不动。

　　当她拎着双氧水从药店走出来，她简直对自己无可救药，“宣妩啊宣妩，脑袋不用就捐了吧。”
　　这么长时间了，那人肯定离开了。

　　当她是多管闲事也好，助人为乐也罢，至少她努力过。

　　按照隐约的记忆，宣妩再次来到巷口，少年没走，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胸腔起伏。

　　她走到少年面前，少年连眼皮都没动。月亮的余晖倾洒，映在少年苍白的脸庞。

　　脸部不同程度的淤青给他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添了几分破碎，令人爱怜。

　　漆黑的长睫颤巍巍，在眼睑下落着小面积阴影，他侧着头倚在墙面，优越流畅的线条。

　　唯一不足就是左耳垂连着下颌有道拇指长的疤，像是被什么刮着。
　　与周围肤色不一样，稍显冷白。应该是陈年旧疤。

　　宣妩脚尖碰了下少年的腿，毫无动静。不会晕过去了吧，她半蹲在少年身侧，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往少年鼻腔探。

　　白色长裙裙摆坠在地上，宛若从地生长的茉莉。
　　垂在胸前的发丝拂过少年的胳膊，丝丝缕缕瘙痒，耸拉在地的骨节颤了几分。

　　少年半阖的眼睑，黑睫的阴影在抖动。

　　他想知道眼前的姑娘在打什么注意。
　　半空中，白皙纤细的手腕被少年猝不及防攥在手心，干燥滚烫的温度灼烧宣妩的肌肤。

　　手心的力度不断收压，宣妩忍不住倒吸口冷气，她手腕骨头快被他捏断了。

　　“滚远点。”

　　淡漠的音色淬了冰，阴郁暗沉的眼眸充斥戾气，男生松开手，刺猬般竖起高墙防线。

　　被男生攥过的手腕，胀痛，一道明显的五指印赫然在目。

　　“你受伤了”，她也不恼，秉承好人帮到底的原则，不以为然道：“伤口感染可不是小事。”

　　男生冷嗤，眼窝深凹，淡漠狭长的眸子往下压，“不想被找上麻烦的话，就离我远点。”

　　静默的眼神没有温度，冰冷地盯着宣妩几秒，移开目光。

　　破皮的指骨在淌血捂着肋骨，咬牙站起身，不知道伤在哪，迟迟没有动作。
　　宣妩耸肩将药袋放在地上，离少年很近，伸手就能够到。

　　“药给你放这儿了，别死了。”

　　流动的云蒙在月亮上，如隐如现，微茫的月光照亮巷子，地上一片沾着碘伏棉球，血丝参半。

　　睡觉前，宣妩才发现裙摆的位置有明显的干掉的血渍，明显不是她的。

　　那只能是在少年身上蹭到的。

　　这件事，像石子儿坠入湖面，在宣妩的世界，掀不起波澜。

　　*
　　正川，是渝北最好的高中。

　　“成绩很优秀嘛，是迫不得已还是……”男人何拾，手扶下眼镜框，意有所指地打听。

　　不得不说，眼前姑娘的成绩，在正川也是能排得上名的。
　　好苗子，在哪儿都不会被埋没。

　　宣妩启唇，眼眸波动，不卑不亢：“我爸爸工作的调动。”

　　点到为止，多少无益。

　　“那行，我带你去熟悉熟悉环境。”
　　“麻烦老师了。”

　　下课期间，廊道熙熙攘攘的，清一色的蓝白校服。

　　宣妩白T，微喇牛仔裤，同色系鞋，干净清爽，不施粉黛。

　　正巧，宣妩的手机响了，冲何拾抱歉笑笑。何拾理解地抬手，示意她接电话。

　　她曲膝，靠着栏，温柔在眼底化开：“喂……”

　　男孩顶着脸上的淤青，纯黑T恤勾勒瘦劲线条，拎着校服，穿梭在人群。

　　何拾眼尖地像开了定位装置，呵斥：“潭沛！你又干嘛去啊，能不能消停会儿。”

　　惊得宣妩一颤，想看看发生什么，被电话另头的声音截胡。
　　“不准忘了我啊。”

　　宣妩轻声哄着：“放心吧，不会忘的，过年去找你。”

　　男生停下脚步，不甘愿地走近，抬了眼皮，“不干嘛，逃课啊。”

　　“你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儿心啊……”何拾喋喋不休，给潭沛灌心灵鸡汤，好对症下药。
　　“眼看高三了，你就不能安分点儿。”

　　潭沛身材颀长，他眼睛窄狭，目光落在何拾斜后方，倚在栏杆的女孩，有些眼熟。

　　只一秒，懒散地收回视线。
　　仿佛那一秒只是错觉。

　　他想到了那晚的女孩。像月光，朦胧和澄净，两词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既然你不想听课，那行，你领着新同学在校园里转转，顺便帮新同学领一套校服。”何拾对自己的建议连连称赞。

　　不愧是他，既阻止了潭沛的逃课，又能让新同学建起联络。
　　两全其美。

　　什么玩意儿？让他带着新同学逛校园，真是为了防止他逃课，成天找理由绊着他。

　　还真是难为何拾了。

　　何拾鼓励似的拍了拍潭沛的肩膀，手背在身后，步伐不由轻快地离开。

　　得，又给他找事干。

　　潭沛懒散地倚在墙柱，穿堂风掠过，薄薄布料紧贴，少年有力薄削的力量感，隐隐显露。

　　“很想你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欲言又止，似有千言万语，踟躇：“阿妩你去见他了吗？”

　　Ta，一个指代不明的人。

　　宣妩沉默间清风袭来，她搭在栏杆的手，风从指缝穿过，很柔。

　　“过几天吧，”话锋一转，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不会把你忘了的，来渝北找我玩啊。”

　　随后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宣妩挂完电话，发觉身侧站着人。

　　侧过头，与潭沛四目相对。

　　潭沛脸上的创可贴遮不住的淤青，下颌的疤暴露在宣妩眼前。

　　她不知道潭沛偷听到多少，她也不关心。她认出他是巷口被群殴的男生，挑眉无言。

　　他侧过头，偏移了视线，语调透着漫不经心：“校服操场东门口领，至于其他，你看地图吧。”

　　“你呢？”

　　潭沛错愕一秒，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嘴边噙笑，略弯着腰，与她视线齐平，“看不出来嘛，好学生。”

　　宣妩没想到他会凑那么近，下意识地鞋底蹭在地砖，后移几步。

　　趁宣妩愣神的几秒间，潭沛补完后半句：

　　“当然是……逃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