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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鬼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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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在东华门外,潘楼以东,从来都是四更天开,鸡鸣而散,本是个销赃的黑市,因着开市时是孤魂野鬼出没的时辰,也就得了个鬼市的雅名。
里面卖什么的都有,真假难辨鱼龙混杂,骗子盗贼比比皆是,稀世珍宝倒也能寻到。不过有身份的人家都不屑于屈尊来鬼市淘货,即便来,也要遮遮掩掩不敢轻易暴露身份,久而久之,双方不问出路,只做暗灯买卖也就成了鬼市的共识。
废桓王既是要找那蛊母,必然会去鬼市一探究竟,那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也说不准。无论如何,我也要来碰碰运气。
“都说了我不想来,你非拽我过来,咱们这身份来鬼市,要是让御史台知道不得骂死啊,”郑朗跟着我往前走,嘴上不住的抱怨,“这次再拉我垫背,我爹真要把我抽开花了。”
我不屑道:“御史台还有脸到处喷人?一个勾结废桓王的陈瑞就够他们现眼的了,保不准还忙着在家写自劾状呢。”
“你甭得意,就你强闯大理寺狱的事连我都知道了,待陈瑞被发落后,等着御史台一天几百个奏章弹劾死你吧。”
龚成淡声道:“郑公子,不得无礼。”
我嘁了声。
反正我无所谓,大不了就是再被皇兄臭骂一顿后关禁闭而已。御史台参我的折子加起来都够把我砸死的了,但先帝当今都保我,再骂也绕不过两位圣主去。
因此我哼笑一声道:“御史台的嘴皮子再毒,还敢指着先帝牌位说他溺子无度吗。”
“也是,左右你有先帝御赐的金旨,”郑朗闷闷道,又幽怨地看着我,“我可没什么祖传的丹书铁券免死金牌,你今日不能太过分。”
“你就放宽心吧。”
鬼市的规矩,每个摊子上只挂个火光昏暗的油纸灯笼,所卖物件是真是假全凭运气。因此身处其间,举目望去只觉鬼气幽幽,渗人得紧。
游市的行人倒不算少,不过在这堪比阴曹地府的鬼市,跟野鬼也没什么区别。
我脚步不停,四处寻着顺眼的摊子。一旁的郑朗随我走来走去,到底还是不解道:“子明,你不是来找蛊母的吗,就凭咱们几个人,你逛几个来回就能打听到消息了?”
“不然跟你一样去勾栏瓦舍听戏去?”我回敬道,“仲平,你跟着你大哥读书,就不懂蛇无头而不行的道理吗。”
“你要找这里的头儿?”
我应了声,走到一个卖珍玩的摊位前,摊主的脸隐在黑暗中,分不清是人是鬼,但下一瞬他的笑脸就迎了上来,“二位小官人可有中意的?”
我蹲下来,在一堆老气横秋的发饰中拿起几根簪子,摊主立刻热情洋溢道:“哎呀呀,小官人真是慧眼识珠,这可是前朝贵妃娘娘佩戴过的,价值连城,十足珍贵呀!”
“除了这几个,”我扔下发簪,指着剩下的破烂,“我都要了。”
摊主呆滞片刻,随即欣喜若狂,一副就要给我磕头下跪的模样。不等他开口吹我豪爽大气,我直接从郑朗腰间扯下荷包,从里面抓了一把碎银子,随手扔在地上,“够不够?”
周围顿时寂静无声,偶尔传来几道吸冷气的声音。
郑朗也吸了口气,小声道:“这跟暴发户什么区别,太不体面了吧……”
龚成咳嗽一声。
摊主也傻了,盯着那银子看了又看,拿起一颗咬了咬,随即呆呆道:“客,客官,您这,我……”
周围摊主躁动起来,纷纷抛开原本的客人,冲我殷勤道:“客官来我这瞧瞧,他那都是唬人的,我才卖正经宝贝呐!”
“是买给家里那位的吧,来来来,我这都是大户人家稀罕货,鬼市独一份!”
“狗屁!你那金漆都掉了色也好意思摆出来。”
“嗨呀,你比我好,你那帮玉石还不是淘的废料,破石头罢了!”
我面前的摊主也急眼了,恨不得把银子都塞嘴里不让人抢去,“都滚滚滚,这客官是先看上我的!”
我见引发了骚动,又从荷包里掏了一大把,在众人发绿光的眼神中晃悠着手里的碎银子,笑道:“好说好说,我今日都包了!”
郑朗嘴角抽搐。
周围快要打起来的摊主都呆若木鸡,死死盯着被我抛着玩的那堆细软。
他们上下打量我,似乎确认了我就是个人傻钱多的公子哥。有几人已经暗戳戳靠近,眼睛不停瞄着我手里的荷包。
我继续保持一副老子不差钱的豪气样,瞧他们开始窃窃私语,就知道成了大半。
我面前的摊主攥紧手里的银子,刚要说什么,一个年长些的摊主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他。
随后那中年男子从自己摊子后走过来,对我客气道:“公子可是要来寻真正的稀世珍宝?瞧您不是寻常人,我们也不糊弄,您只管随我来,我领您去真正卖好东西的地方。”
我微微颔首,随手把碎银扔在地上,往前走去,语气平平道:“赏你们了。”
我这一扔,郑朗还来不及心疼,周遭摊主与客人先饿虎扑食般争抢起地上的银子来,最初那摊主手里紧抓着我丢给他的碎银,一边推搡一边喊:“都给我滚,这是我的!”
我跟着那男子离开,一旁的郑朗回头张望,连连咂舌,悄声道:“我说你怎么让我多带些银子……但是子明,不是说好不闹事的吗。”
“这怎么叫闹事了,”我勾着荷包的挂绳在手上来回转,压低声音,“这叫借花献佛。”
“身后一群佛祖都快打起来了,”郑朗满脸无语,“你堂堂一个……怎么还要我来掏钱供你买路子,又拿我背锅。”
龚成还没开口,郑朗抬手制止他,自觉道:“得,我闭嘴,成了吧。”
那引路的男子始终沉默不语,领着我们穿过一众摊位,走到某个偏僻角落。
那里只一个简陋摊子,铺着破布摆着字画,后面的摊主穿个灰褂,缩脖子靠墙打瞌睡,听到声响后睁开眼,迷迷糊糊道:“啊,来看看啊,名家亲笔,物美价廉……”
“李哥,来贵客了!”中年男子道。
姓李的男子这才揉了揉眼,慢悠悠起身伸了个懒腰,笑出一口黄牙,“客官买什么?”
我扫了眼地上那些鬼画符般的物什,淡淡道:“我有的是钱,不买什么俗物,只跟你打听个消息。”
说完,我掂了掂手上的荷包。
男子听着那清脆声响,识趣道:“小官人请问,我耳目灵敏得很,您去鬼市打听打听,谁不晓得我李老四的名头。”
我笑笑,开门见山道:“那你可听说过‘蛊母’?”
话毕,一旁引路的男子变了脸色,不远处几个摊子的人也侧目看来,目光警惕微妙。
李老四脸色变幻莫测,思索片刻,脸上神情凝重了些,“客官惹出这般大的动静,绝非寻常人,想必是上边来的吧。”
郑朗一惊,我伸手拦住他,示意龚成也稍安勿躁,“不错。”
“那就对了,”李老四悠悠吐出一口气,对我低头行礼,“大人勿怪,草民也只是替人行事,做些小本买卖,万万不敢掺和进这趟浑水的。”
“小本买卖?”
我随意瞥了眼周围蠢蠢欲动的人,目光落回李老四身上,“能在鬼市安身,阁下的本事可远非如此。是福不是祸,是祸也躲不过,你觉得还能全身而退吗?”
说罢,龚成上前一步,袖口亮出森森冷光,成功镇住一众人,吓退那群不怀好意的目光。
见李老四沉默,我似笑非笑道:“我晓得你们鬼市的规矩,价钱都好说,只是你若不肯点头应下这买卖……”
我并未直接点破,鬼市的交易本就不干净,李老四既能当这明面上的蛇头,必定有不小的把柄,真深挖出什么来,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终于,李老四在纠结许久后咬了咬牙,冲我一躬身道:“那大人请随草民来。”
我们几人跟着李老四离开,直直走出鬼市,往街巷深处走去。
“不止是大人您来见草民,近来……唉,多少人明里暗里来问,草民实在怕了,”李老四絮絮叨叨着,“草民也是在人家手下做事,若是今日真能帮到大人,恳请您也网开一面。”
“这是自然,你若立了功,便是更大的赏赐也使得。”我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倒也不想捏爆他这地头蛇的七寸。
他苦笑了下,道:“草民的确听过所谓‘蛊母’,是个南疆的稀罕玩意。”
“鬼市嘛,东西多,消息也多。草民虽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劳什子,但据说这蛊母可变百虫,蟾蜍蝎子蜈蚣,没个确切模样。”他道,“听闻这玩意是被商队带往了中原一带,辗转到某个富户手里,又不知去了哪。”
我点头,走过街角,瞧见一家还亮着灯的古玩店,微微挑眉,“阁下原来做的是这生意。”
“替人代管罢了,”李老四迎我进门,直往后院厅堂去,客客气气的叫小厮端茶,“诸位请落座。”
他待我坐下后,才道:“只愿待会儿拿出的东西,大人别动怒,饶草民一命。”
见我应允,他才命人去拿了个乌木箱子来,从里面掏出张皱巴巴的粗竹纸,摊开一看,竟是份洛京的地形图。
我蹙紧了眉,把茶盏放下,“你为何有此物?”
“草民万死,但您瞧这个,”李老四又奉上一只熟悉的虫子,“这些东西实则是偶然所得,从一个南疆人身上找出的。”
龚成接过那只干瘪蜷缩的虫子,端详片刻后对我点点头。
“这是那日饮子铺……”郑朗嘀咕着,看向李老四,“你是说,这地形图和虫子都是在那南疆人身上找出来的?”
“正是。”
我拿起那张竹纸,上面较为详细的画了洛京各个坊,甚至连皇城布局都描绘得大差不差。有几个地方被朱笔标注过,我一一看去,竟是刘决等被刺杀或被盗窃的家宅。
“那南疆人疯疯癫癫,但草民也从他嘴里撬出了些东西,”李老四道,“他死前一直喊着‘大人给我药,门关上了,我进不去’之类的疯话。”
说着,他指着纸上某个地方,“当时他在鬼市偷了东西,我们找到他时就是在这里。”
李老四指着的地方正是城西水巷。
我盯着地形图上那处,忽地想起了初见商陌时,他也是去了水巷。只是自那日以后,水巷就被看管得水泄不通,但也没听闻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你是何时遇到那人的?”我问。
“半月前。”
我垂眼思忖,指尖敲击着桌子。
商陌去水巷,也是在找“门”?可这门为何还会关上,莫非是什么机关暗门?
我盯着那地形图看了又看,抬眼看向李老四,“除此之外,你可还知道什么?”
“也不晓得什么了,”李老四言辞恳切。
我沉默片刻,把那张竹纸扔给龚成收好,站起身看了眼李老四,“既如此,那也不叨扰阁下了。”
李老四有眼色的点头,命人送客。
走出后院时,郑朗对我道:“你这是要去水巷?开封府的人在城里到处巡逻,你若是被撞到,可又要加个半夜离府的罪名了。”
“仲平,你回去吧,”我说,“我要去看看那个‘门’。”
“蛊母是什么还没弄清楚,这又来个什么门,”郑朗叹息着,“那你可别再惹什么乱子了。”
我笑道:“债多不压身,我惹出的乱子还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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