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客》鹿青竹

87、东拼西凑 谁捡去又是

　　马半仙画到晌午才收工。

　　下午她坐在仙符堂里给镇上人画符，画到一半，有个老头拄着拐杖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黄纸符。

　　“马半仙，这张符你认得吧？”

　　“认得，我画的符。这符贴了多久了？”

　　“贴了一个月了。头两天管用，后来我老伴烧了三天。镇上大夫给了解符，退了烧，但符一直贴着没揭。”老头把符纸往香案上推了推，“听说你现在不画这种符了，我老伴那张符你给收回去，别再让旁人买了。”

　　“这符我收回来。您老伴烧三天，是我画符没画对。以后我不画这种了。您要信得过我，我给您画一张新符，不收钱。”

　　老头问：“新符管用？”

　　“管三个月，三月后您再来换一张。”

　　“那你先给我画一张。画好我拿回去给我老伴贴。要管用，我再来找你画。”

　　马半仙把老头送走，把那张厚符塞进香案底下。卢柳从街对面走过来，“有人回来找后账了？”

　　“找了。一个月前的符还贴着，我把符收回来了，给他画了新符。”

　　“这张符的魂粉还没完全反噬干净。你手里还有存粉没有？”

　　“没了，卖粉的那个货郎没再来过。”

　　“那就好。存粉用完了，以后画符全靠手艺。手艺练出来了，比掺粉管用。你那张正经符画好了没有？画好了，拿过来我看看。”马半仙把刚画的符递过去，卢柳接过去看了看收尾，“行，这张能用。比前天的画得还好。”

　　……

　　马半仙最近接了个大活。

　　镇东头王员外家的老宅闹邪气。王员外家西厢房连着三夜传出怪声，一会儿有人哭，一会儿有人笑，王员外的小儿子吓得三天没敢合眼。王员外请了镇上的和尚来念经，念了两天经不管用，又请了马半仙。

　　马半仙揣上罗盘和几张符去了。

　　她在西厢房里转了一圈，罗盘贴地转得飞快，转到墙角就不动了。她拿符纸往墙上一贴，符纸就卷了边，她退出来跟王员外说：“这邪气不小。我画符压不住，得找个帮手。”

　　王员外问她找谁？

　　马半仙说：“你等着，我去对面街叫个人。”她跑回西街把殷九幽从药铺里拽出来。殷九幽被她拽得差点把药撒了。“干什么？”

　　“王员外家闹邪气，我压不住。你跟我去看看。”

　　“我又不会抓邪，我就是个开药铺的。”

　　“你符画得好。你那张符往墙上一贴，邪气能压住。”马半仙拽着他袖子往东街走，“你帮我看看，看完了我请你吃面。”

　　殷九幽被她拽着走：“画阵人！你来看一眼！”

　　画阵人在菜铺给茄子分堆，听见喊声抬头：“看什么？”

　　“王员外家闹邪气，神婆压不住。”

　　画阵人放下茄子也跟着走了。三人到王员外家西厢房，王员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看见他们赶紧迎上来。“三位大师，屋里请。”

　　殷九幽对着西厢房感应了一下，胸口那道补好的缝胀得明显。他把手放在胸口上，“里头有旧阵，龙宫的手笔。”

　　画阵人望着把地上的青砖：“这宅子底下以前布过阵。阵拆了，但阵眼没清干净，还埋在砖里。阵沾了地气，慢慢渗邪气出来。”

　　马半仙把罗盘掏出来放在地上转了一遍。“那能不能拆？”

　　“得进屋里看。”画阵人朝王员外拱了拱手，“王员外，屋里的地能刨吗？”

　　王员外愣住：“刨地？”

　　“阵眼埋在砖里，不刨出来清不干净。”

　　王员外咬了咬牙。“刨，总比我儿子三天睡不着觉强。”

　　三人进了西厢房。

　　殷九幽划出大阵的走向，画阵人把砖一块一块撬开。撬到第三块砖露出一截灰色的东西，细得像竹签，画阵人把那东西从砖里夹出来，“骨屑？初代长老的骨屑。当年布阵拿来当引子用的。阵拆了，骨屑没清走，埋在砖缝里吸了几十年的地气，把邪气也吸进去了。”

　　马半仙凑过来看着骨屑。“这玩意儿跟魂粉一个来路？”

　　“比魂粉老，魂粉是磨碎了的人魂，骨屑是龙骨上掉下来的碎渣。骨屑本身不邪，但它埋在砖里吸了几十年的地气，底下又有旧阵缠着，邪气顺着阵眼渗进骨屑里，再从往外渗。把这一片砖全撬开，骨屑清出来，阵拆干净，邪气就散了。”

　　三人在西厢房里刨了一下午。

　　画阵人撬砖，殷九幽感应大阵走向，马半仙的罗盘盯着指针，指针不转了就说这一片清干净了。刨到天黑，撬开了一片地砖，清出七八截骨屑，拆了两条阵眼。

　　西厢房的怪声停了，罗盘指针也不转了，王员外千恩万谢要给他们一人一两银子。殷九幽把银子推回去：“银子不要。你把撬开的砖铺好就行。”他把清出来的骨屑拢成一堆揣进褡裢里，“这东西我带回去处理。”

　　出了王员外家，马半仙收好罗盘，长出了一口气。“一下午比画十天符还累。”殷九幽摸出一截一截骨屑。“这批骨屑得拿回铺子里封起来。放在外头，谁捡去了又是个祸害。”

　　画阵人说：“王员外家那片阵拆了，但镇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也埋着骨屑？我当年布阵的在暗河上游撒过几把骨屑当引子。撒在哪些地方记不太清了。若撒在镇上，说不定也埋着。”

　　殷九幽收好骨屑，“那就一家一家探。镇上几百户人家，挨家挨户探过去，探到哪家有阵根就刨哪家。”

　　马半仙晃了晃罗盘：“我的罗盘转得快。明日我挨家挨户敲门问，谁家屋里不对劲的，我进去转一圈。转完叫你们来刨。这回不收钱，算赔我之前的账。”

　　马半仙挨家挨户探了三天，探出七户人家屋里有阵。画阵人和殷九幽跟着刨三天，清出十几截骨屑，拆了七八条阵。镇上的怪声怪事消停了，王员外家小儿子搬回西厢房睡了。

　　可好景不长，没两天又出了事。

　　出事的是镇里的关帝庙。

　　庙里有一间正殿一间偏殿，周庙祝六十来岁，在庙里住了大半辈子。那天周庙祝来补碗堂找殷九幽，说庙里关帝像的底座这两天往外渗青水，擦干净了又冒。

　　殷九幽带上罗盘跟着周庙祝去了关帝庙，关帝像高约三尺，底座的砖往外渗水。画阵人老脸一沉：“我布阵的时候，关帝庙下是主阵的一个节点。阵没清干净，骨屑埋在底下。”

　　殷九幽把罗盘从地上拿起来晃了晃。指针转得慢了，“底下连着主脉，主脉通到哪儿？”

　　画阵人顺着阵往外探。

　　“通到镇外，跟暗河上游连上了。我当年布阵，把主阵从关帝庙一路布到暗河，中间隔了十几里地。拆的时候只拆了暗河上游那段，庙底下这一截没拆到。这里不拆干净，骨屑在底下泡着，早晚还得渗出来。”

　　殷九幽问：“拆这条主脉得要多少人？”

　　“拆阵我和卢柳两人够了，但清骨屑得有人手，主脉下埋的骨屑比这庙里得多，十几里地清下来，没十天半个月清不完。”画阵人把短铲拄在地上，“得叫尘昼来。他那颗蛟珠能压阵根，清骨屑没他不行。”

　　殷九幽托人捎信去月牙湖。第二天尘昼就到了，娇蛇跟着他一块来的，翠妖蹲在他肩上，小蛟游在阿池的船后头，脖子上挂的草绳又多了两颗海螺壳。

　　殷九幽把关帝庙的情况说了，“从庙到暗河上游十几里地，得一段一段拆。我压阵眼，你们清骨屑。”尘昼把蛟珠收回来，“先把庙下这一窝清了。清完了到暗河上游跟卢柳汇合。”

　　清庙下这窝骨屑花了大半天。

　　尘昼的蛟珠压在阵眼上，画阵人和殷九把骨屑刨出来，马半仙盯着罗盘指针，指针不转了就说这一片清干净了。清到天黑，凹槽里的骨屑刨干净了，阵眼压下去了。

　　一行人顺着阵往北走。

　　走到镇北一处旧粮仓的时候，罗盘指针又定住了。画阵人撬开粮仓的地砖，底下又是一窝骨屑，比庙里那窝还大。清到暗河上游的河床，卢柳脚边摆着七八只空陶罐。

　　“河床下这一截我探过了，连着暗河的主脉。骨屑埋在河床下。”卢柳把帛书翻到引魂法那一页，“这一截清完，主脉就干净了。”

　　画阵人把最后一铲骨屑倒进罐子里，封好罐口，一屁股坐在河床边喘气。“主脉清完了。十几里地全清了。”

　　尘昼看着那些瓶瓶罐罐：“这批骨屑拿回月牙湖封起来，要不然在镇上早晚还得渗。”

　　五只陶罐运回月牙湖，尘昼把罐口一只一只揭开看。罐里的骨屑晃了一路，碎末混在一起，淡淡的铁锈味。他拿竹签挑了一撮出来没看出什么名堂，把罐口封好放在棚子里。

　　翠妖半夜把尘昼揪醒了，揪得比哪天都急，两只小爪子拽着他的头发往棚子后面扯。尘昼披了件外衫出去一看，五只陶罐的封口全裂了，骨屑从罐口往外拱，拱成一堆一堆的小丘，丘顶上冒着青光。

　　骨屑里有东西在动：活物的气息。

　　他把画阵人叫起来。画阵人老脸白了。“骨屑是活的。长老封龙骨，碎渣没死透。埋在阵里吸了几十年的地灵气，碎渣自己活了。”

　　“长活了会怎样？”

　　“碎渣往一块儿拼，拼成一块完整的骨头。”画阵人把一只陶罐拎起来晃了晃，罐里的骨屑哗啦哗啦响，“你听这声跟普通的碎渣不同，碎渣是散的，但这个有黏性，它们在罐里已经拼两天了。”

　　尘昼把五只陶罐里的骨屑全倒在地上。骨屑堆成一座小山丘，大的往中间挤，小的往大的上贴。他把蛟珠推到骨屑上方：“压不住，骨屑在拼东西？”

　　画阵人脱口而出：“拼龙骨！”

　　“长老散龙骨碎渣没死透，每一粒碎渣都记得自己是哪块骨头上的。分散几百年，终于凑一块儿了，自己往回拼。再拼几天能拼出一整块龙骨来。拼出龙骨就会活，活了就得吃东西。它吃灵气，吃魂气，什么都吃。月牙湖下那条暗河够它吃三年。”

　　尘昼忧心道：“不能让它拼完，快把碎渣分开。”

　　“分不开。碎渣有黏性，你铲开它又黏回去。”画阵人把骨屑拢好，“得用九龙珠把碎渣一粒一粒封住。封住一粒是一粒，封完了，再埋回阵里去。这活儿精细，费工夫。”

　　尘昼把九龙珠从怀里取出来，金灿灿的光垂下来裹住碎渣，半个时辰封了百来粒，骨屑堆小一圈，剩下的还在往中间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