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客》鹿青竹

86、改邪归正 你画这张符

　　画阵人把香案上的符纸放回原处。

　　“她那批粉是槐树沟的存粉，我认得。我在槐树沟抽魂，磨出来的粉跟我刚才尝的一样。她手里还有存粉，自己留着倒腾。你这符别卖了。野路子符掺魂粉催邪气，贴符的人反噬，出了事你得吃官司。”

　　马半仙梗着脖子：“我这符卖得好好的，李万福他媳妇贴新符，睡了两晚好觉。你们说反噬就反噬？谁看见了？”

　　殷九幽摸出三张黄纸符放在香案上。“这是我画的符，你拿回去贴门上，贴三天试试。等那张厚符反噬了，你来找我。没反噬，算我白说。”这三张符画得不算好看，殷九幽出了门，“那个卖粉的货郎要再来，你捎个信到补碗堂，我们找她有事。”

　　两个人回到铺子，画阵人把筐里那根歪黄瓜掰下来啃了一口。“卢柳在倒腾存粉，我们必须找到她。她把粉卖给神婆，一转手就找不着了。”

　　殷九幽想了想：“她做买卖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你以前在哪布阵，她就在哪附近倒腾。你最后一个阵布在哪儿？”

　　画阵人猜测道：“槐树沟那片杂木林子，我在林子里抽了两年粉。她若倒腾存粉，八成还在那片林子附近转。”

　　杂木林子比画阵人说的还要密。

　　从槐树沟走了半个时辰，林子密得连路都找不着了，脚下全是枯枝落叶，头顶的树枝交错。画阵人拿树枝拨开挡路的藤条，殷九幽跟在后面包袱里背着干粮和水。

　　画阵人拨开脚边的落叶，露出被压过的草地，草的断口还新鲜，有人在这儿蹲过，没两天。”殷九幽蹲下来看了看压痕：“那人蹲的时间不长。”

　　他又发现了几处压痕，散落在林子各处。

　　“她在找东西，找她埋在地底下的存粉。她把粉埋在林子里，分了好几处埋，怕被人一锅端。这些压痕是她挖粉的时候留下的。”

　　殷九幽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

　　“粉埋在地下，光靠眼睛看不出来。得用魂气探。”他朝东北方歪头：“那边底下有魂粉，埋得不深，两尺左右。”

　　两人往北走了十几步，在一棵歪脖子老榆树下停住了。殷九幽扒开落叶，画阵人从包袱里三两下挖开一只陶罐，揭开泥封里头是青色魂粉，“她把粉埋在这儿，隔一阵子来取一罐，卖给镇上的神婆野道，一转手就找不着了。”

　　殷九幽把陶罐搁进包袱里。“往前再找找。她埋了好几处，我们只找到一处。”

　　两个人绕着林子又转了半圈，挖出三只陶罐。正挖第四只，卢柳从树后面绕出来了。她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左眼那颗泪痣在树影下看不太清。她拎着一只竹篮，看见画阵人和殷九幽挖她的存粉，双手叉腰。“我就说这两天右眼皮老跳。你们俩怎么凑一块了？”

　　“你卖粉卖到镇上神婆那儿去了。那神婆拿你的粉掺朱砂画符，镇上的人要遭殃。”

　　“那神婆来找我买粉说得好好的，她不掺别的，我哪知道她掺朱砂。”

　　“你倒腾存粉就倒腾，你卖给她的时候不看看她画的是什么符？”殷九幽把挖出来的三只陶罐放在地上，“她画符画的野路子。你做了几百年散修，什么符没见过？”

　　“一共就这些了，我把槐树沟存的粉全挖出来了，卖完这批就不干了。”

　　“你以前也说不干了。”

　　“这回真不干了。”卢柳把陶罐一只一只摆好，“存粉倒腾完了，我手里没货了。再想倒腾就得去抽新魂，抽新魂得布阵，布阵瞒着你们。我在哪布阵你们都找得着，我懒得费那个劲，你们收走吧，放在你们手里稳当。”

　　殷九幽把五只陶罐装进包袱里。“神婆那边怎么弄？她买了你两罐粉，掺朱砂画了十几张符，卖出去不少了。那些符反噬，镇上要出事。”

　　卢柳说：“我去找她。我跟她说这批粉是我磨的，我有解法。她把卖出去的符收回来，我给她一张解符。解符贴门上能把反噬压下去。”

　　三人出了杂木林子往镇上走。

　　走到镇口西街亮着灯火。马半仙的仙符堂门口围了一圈人，里头传来李万福他媳妇的哭声，哭得又急又尖。殷九幽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加快了步子。

　　尘昼在月牙湖劈柴的时候，阿池的船到了。她从船上跳下来，绳都没系好就往棚子这边跑，“清水镇出事了。殷九幽托人捎来的信，说镇上好多人贴了神婆的符，这两天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浑身发烫说胡话，夜里做噩梦，醒不过来。”

　　殷九幽的字写得潦草，墨迹洇了好几处，写得很急：“神婆马半仙用卢柳的魂粉掺朱砂画符，卖出去几十张。贴符的人全倒了，我和画阵人正在收符，镇上手不够。你来一趟。”

　　翠妖跳到尘昼肩上揪了一下他的头发。尘昼问娇蛇：“清水镇出事了，你去不去？”

　　娇蛇点头：“去。”

　　两人上了阿池的船。

　　阿池撑着篙往清水镇划。镇口聚着一堆人，有人举着火把，有人蹲在地上哭。殷九幽攥着一摞黄纸符，一张一张往人手里塞。画阵人把收回来的一沓符堆在地上，拿火折子点着了，符烧起来冒了一股黑烟。

　　尘昼跳上岸，殷九幽把那摞符往他手里一塞。“收了四十几张，烧了三十几张。还有七八张撕不下来，得用蛟珠把符里的邪气压灭。”

　　“多少人倒了？”

　　“十一个都贴了厚符：李万福他媳妇、刘婶、东街菜铺子老板，还有几个我不认得的。症状都是说胡话，夜里惊醒。”殷九幽把最后一张符扔进火堆里，“我画了解咒符让他们贴了退烧，但那张符得贴三天才起效。”

　　“带路，去第一个倒下的那家。”

　　李万福家在东街。李万福他媳妇躺在堂屋的竹床上，脸烧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尘昼蹲在竹床旁边，把蛟珠的搏动贴着竹床探进去。魂气没散，被什么东西缠得紧紧的。他把蛟珠的搏动裹在缠结的魂气外面，一点一点松，李万福他媳妇脸上的红退了。

　　“贴符的门框在哪？”

　　李万福把他领到院门口。门框上贴着一张厚符，符纸还没撕，朱砂浆已经干了，裂纹里渗着暗青色的光。尘昼把蛟珠推到符纸旁边，银白色的光裹住符面，符纸上的暗青色光被压下去，一点一点暗了了。他把符纸揭下来，搁在地上三天拿脚踩碎了。

　　“把镇上所有贴厚符的门框都走一遍。揭下来的符集中烧了，烧完了灰埋进土里。”

　　殷九幽和画阵人分头去收。尘昼走完李万福家，又去了刘婶家、东街菜铺子，把贴了厚符的门框一张一张揭干净。走到西街仙符堂门口的时候，马半仙正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摞没卖出去的厚符，脸色煞白。

　　尘昼在她面前蹲下来。“你手里还有多少张？”

　　“十七张。没卖出去的。”

　　“烧了。”

　　马半仙抱着符没动。“烧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拿五十文买的粉，画，一张没卖出去，全烧了我喝西北风去？”

　　尘昼把蛟珠从怀里摸出来搁在门槛上。“你抱着这些符不烧，镇上还有十一户人家在熬着。他们贴了你的符，第三天反噬，得再熬三天才能退烧。你要是现在烧了，我拿蛟珠把这批符的邪气一并压灭，反噬今晚就能退。你自己掂量。”

　　马半仙抱着符蹲在门槛上，脸一阵红一阵白。蹲了一会儿，她把怀里的符往地上一搁。“烧。”

　　尘昼把十七张厚符拢成一堆，画阵人从隔壁铺子里拎了火折子出来点了。厚符烧起来冒的烟比刚才那堆还浓，青色的烟柱从地上直冲上去，被夜风一吹散成了碎雾。

　　尘昼把蛟珠推到火堆上方，银白色的光裹住整团烟火，把暗青色的邪气一层一层压灭。烧了小半炷香的工夫，烟火散尽，地上只剩一堆灰烬。

　　殷九幽攥着最后两张从门上揭下来的符，从街头跑回来：“全收完了。十一户人家都贴了解符，烧退了六户，剩下五户还在熬着。明天早上应该能全退。”

　　尘昼蹲在仙符堂门口看了看马半仙。她蹲在门上，道袍上沾了灰，木簪子歪了，看着比之前老了十岁。卢柳从街对面走过来，攥着一张叠好的黄纸符放在马半仙脚边。

　　“解符贴门上，连着贴三天。三天后你那些符的反噬就散干净了，以后别掺魂粉画符了。你要画符，我教你画。不掺粉的符，见效慢，但不出事。”

　　马半仙朝卢柳拱了拱手：“多谢道友。”

　　卢柳从篮里摸出一张黄纸。“先学画收尾，收尾别往上勾。”

　　马半仙学画符学了一个月，画废了三百多张，画成了八十来张。殷九幽把她画成的符挑出来，一张一张检查收尾，检查完了挑出三十张贴到门口，标了价：比如两张符换一斤茄子，三张符换一把青菜。

　　镇上人一开始不买，后来李万福他媳妇拿了两张符回去贴门框上，贴了半个月没做噩梦，又拿了一筐茄子回来换符，马半仙的符才算打开了销路。

　　仙符堂改卖正经符。马半仙卯时到补碗堂跟殷九幽学画，辰时开门坐堂。画到二十多天，她手上的茧子磨薄了，画一张废一张。

　　殷九幽在旁边描自己的符，“手滑了就歇一会儿。画急了收尾就压不住。”

　　画阵人从菜铺搬了一筐黄瓜出来摆门口，蹲在她旁边啃黄瓜。“你手滑了是不是因为以前画野路子符画惯了，手上有茧，现在画符不用那么使劲，手感就变了。”

　　马半仙蜷了蜷手指。“茧子薄了，握不住笔杆子。”

　　画阵人啃完黄瓜，从铺子里拎出一只小陶罐，“我后院那口井修好了，井底泥里挖出来的。你试试用这个。”

　　马半仙把陶罐盖子揭了，里头是半罐子灰白的细泥，摸起来滑腻腻的，跟河泥不一样。她捏了一撮在指尖捻了捻。“这是什么？”

　　“井底泥。我那口井底下连着暗河支脉，泥里掺了灵气。拿它抹在手上画符能稳住笔。”

　　马半仙画了一张又一张。“老道士，这罐泥借我用几天。用完还你。”

　　“不用还。井里多的是，明日再给你挖一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