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客》鹿青竹

82、探赜索隐 这条小蛟如

　　阿池的船连着三天没摸到海货。她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换了三片礁石区，网撒下去捞上来的全是空网。

　　第二天她把船往东划远了，去了平时不常去的深水区蹲了一天，只摸上来两只瘦巴巴的海螺。第三天她跟几个渔民一块出的游海，几条船分别往不同海域撒网，谁都没摸到东西。

　　渔场像好似被人扫荡过，干干净净，连虾皮都没剩几片。老周听说这桩事，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我打了四十年鱼没碰上过怪事。”

　　尘昼去海边探查，浅水区干干净净，往日鱼群扎堆的地方只剩空荡荡的礁石。他往深处探到了一个碎涡。北边来的涡流，沿着海沟往南推，把海沟里的鱼群全冲散了。

　　“北方有东西在搅水，盐场再往北，那片深水区里有东西在动，把鱼全赶跑了。”

　　“什么东西？”阿池问。

　　“不知道，得下去看看。”

　　尘昼从码头下了水，阿池撑着船。他往北游了半个时辰，游到深水区，海床到了这片地儿突然往下沉了，沉成一道深槽，积着厚厚的淤泥。淤泥上有一串新鲜的长痕，来来回回拖了好几道。淤泥被搅得稀烂，原本藏在泥里的鱼虾蟹被翻出来，顺水流漂走了。

　　尘昼顺着长痕往北游到尽头，看见泥里埋着一截蛟鳞，但比他的银白鳞小，比玄鳞的黑鳞也小，有一层青光。他浮上水面，把鳞片递给船上的阿池。

　　阿池接过去看了看。“这是什么？”

　　“蛟鳞。有条蛟在这片水下打滚，把泥全搅起来，鱼被冲散了。那东西不像路过。它在泥里来回蹭了好几道，像在找什么。”

　　“找什么？”

　　“得下去问它。”

　　尘昼又下水顺着深槽游了半里地，深槽口被泥堵了大半，他把蛟珠的搏动往石缝里探，探到一团东西。

　　他敲了两下海石。那团东西盘得更紧了。

　　蛟珠的光照出那团东西的模样：一条小蛟通体暗青，鳞片稀稀拉拉掉了大半，背上有伤，伤疤上的鳞片也没长出来。

　　它蜷在石头最里瑟瑟发抖。

　　尘昼叫阿池把船划过来。“底下有条受伤的小蛟。它在泥里打滚找吃的，把鱼全搅散了。”阿池趴在船上往水里看。“它为什么不上来？”

　　“不知道，可能被什么东西吓过。我去看看。”

　　他重新沉下去，小蛟慢慢挪到出口。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尘昼问。

　　小蛟用鼻尖把堵着的泥往旁边拱了拱，露出底下压着的东西：一只破渔网，网眼里卡着几条干瘪的小鱼，小鱼已经烂了只剩骨头。

　　尘昼把渔网从泥里拽出来。

　　“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小蛟歪歪头朝北面游几下。尘昼看到一艘沉船，桅杆断成两截，船里散落着几只渔网和竹筐，还有一具人骨半埋在泥里。

　　这条小蛟大概是饿了不知道多久，在沉船里翻到了旧渔网，它不会捕活鱼，只会吃现成的，现成的吃完了，饿得在泥里打滚，把整片渔场的鱼全搅散了。

　　他朝小蛟伸了伸手。“上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天真无邪的小蛟还在考虑中。

　　“有吃的，活鱼。”

　　尘昼把小蛟带回来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阿池的船靠岸，尘昼抱着一条湿漉漉的青色小蛟从海里冒出来。小蛟蜷在他臂弯里，尾巴搭在他手腕上，阿池腾出手把小蛟接上岸。

　　“这什么东西？”刘婶从人群里挤出来，伸长了脖子，“长得跟泥鳅似的。”

　　“蛟。”尘昼把小蛟放在码头上。小蛟落地缩成一团，怯生生地望着村民。

　　“哪弄来的？”

　　“盐场北边的海沟。饿得在泥里打滚，把这片渔场的鱼都搅散了。”

　　“怪不得这几天打不着鱼。”老周把烟袋别回腰上朝小蛟伸手。小蛟缩到尘昼的腿后面去。老周收手，“哟，小家伙怕人。”

　　“饿怕了。”尘昼把小蛟拎出来，从阿池的筐里摸了两条小鱼放在它面前，“快吃吧。”小蛟凑过去闻了闻，它不吃。

　　阿池把鱼塞到小蛟嘴边。

　　小蛟歪过头去，绷了绷尾巴。阿池把鱼放回地上，“它不会吃。活鱼它不认，它只认网眼里卡着的死鱼。”

　　尘昼把码头上那只竹筐翻过来倒扣在地上，从阿池的筐里又摸鱼放在筐底，然后退开两步等着。小蛟探出脑袋张嘴咬了一小口，把整条鱼吞下去了。

　　阿池问：“它刚才为什么不吃？”

　　“它在石骰里蹲了不知道多少天，吃了上顿没下顿。给它吃的它不敢置信，得等一会儿看看没人抢，才敢吃。”

　　小蛟吃完两条鱼打了小嗝。阿池又摸了两条鱼放在筐边，这回小蛟直接凑过去把鱼叼走了，吃得吧唧吧唧响。

　　老周道：“我给它搭个窝。柴房边那块空地空着，放个竹筐铺点干草，挡风雨，它吃多少？先喂着，一天四五条小鱼养几天看看。”

　　小蛟在码头住了三天。

　　前两天它缩在竹筐里不出来，只在吃鱼的时候探出脑袋。第三天它从筐里爬出来在码头上溜一圈，看见阿池船上的渔网张嘴就咬。阿池急忙抢下来，它两只眼睛盯着渔网，尾巴翘得老高。

　　尘昼把那捆旧渔网解下来，抖开铺在码头上。渔网的网眼又大又密，从这头拉到那头。小蛟一头钻进了网里，在网里拱来拱去，从另一头钻出来，嘴里还叼着一片烂海带。

　　“它以为渔网里有东西。”尘昼把网上沾的烂海带和干鱼捡出来，“它以前在那艘沉船上翻渔网，网上卡着烂鱼烂虾吃习惯了。看见渔网就觉得里面有吃的。”

　　“那以后怎么弄？天天给它铺渔网？”

　　“不用，教它抓鱼。它抓鱼的本事估计全忘了。饿太久了，光顾着在泥里打滚，把本事弄丢了，重新教吧。”

　　阿池把渔网卷起来抱在怀里。“怎么教？”

　　“你来教，你抓鱼的本事最好。”尘昼把筐底上的小蛟拎起来，“你下海的时候带着它。它看你抓鱼，看几天就会了。”

　　小蛟仰着脑袋看着阿池，此等萌物分外惹人怜爱。阿池跳上船，“行。明日我出海，你跟着看。”小蛟蹲在船里翘起了小尾巴。

　　阿池教小蛟抓鱼，教了三天教出一肚子火。她把小蛟放在浅水区，自己趴在水面上示范，等鱼游过来，五指一张一收干脆利落。她连抓了三条，每条都举到小蛟面前晃一晃，再扔回水里。

　　小蛟的尾巴泡在水里看得极其认真。

　　等轮到它自己抓的时候，它的姿势跟阿池一样。一条小鱼绕着小蛟转了两圈，小蛟没动，等鱼儿快要游走，小蛟往前一扑栽进珊瑚里，脑袋磕到了礁石，鱼溜了。

　　阿池把脸别过去不忍直视。

　　第二天小蛟学爪子一收抓住了。阿池刚想夸它，小蛟一张嘴把鱼吃掉了。吃完又等着第二条。阿池说“抓到鱼先给我”，小蛟歪着脑袋看她，嘴里嚼着第三条鱼，腮帮子鼓鼓的。

　　阿池把它拎起来抖了抖，从它嘴里抠出半条鱼。“我说先给我，没让你自己吃。”小蛟垂下尾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委屈得很。

　　阿池换了个法子。

　　她把小蛟带到深水里，自己沉下去抓了一条鱼，浮上来举给小蛟看，然后指了指岸上的竹筐。小蛟看明白了，抓了一条鱼放进筐里。阿池拍着它的脑袋，它扑通一声又钻进水里捉鱼。阿池蹲在岸上看着筐里的鱼一条一条多起来，松了一口气。“行了，学会了。”

　　“尘昼！它学会了！”

　　尘昼出来看到水里钻来钻去的小蛟。小蛟的尾巴甩了他一脸水。

　　“出师了。”尘昼笑着把脸上的水抹掉。

　　下午小蛟出海摸了一筐海蛎子回来。阿池翻拣那筐海蛎子，翻到一只陶罐，罐身上沾满了藤壶。她拿小刀把泥封撬开，脸色变了。

　　罐子里装的是魂粉。

　　“尘昼！你来看看这个！”

　　尘昼闻了闻把陶罐，又从怀里摸出殷九幽那只旧陶罐对比。“海底还有魂粉罐。小蛟在海沟里住了不知道多久，它在泥里翻出来的。那片海沟底下不止一罐，有很多罐。”

　　阿池把小蛟从水里拎出来：“你在底下还看见什么了？”

　　小蛟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它朝海边爬了两步，尘昼也跟上去。小蛟潜下去游了一路，在盐场深水区停下来，用鼻子拱了拱海泥。

　　一连拱出了七个罐口。大大小小的陶罐，有的完好，有的已经碎了，碎罐里散出来的魂粉溶进了海滩，把周围染成了一片青色。

　　尘昼把碎罐捡起来看了看，罐底刻着一个符号，“画阵人放的七个罐子，他把魂粉罐沉在海泥里，等罐子被海流冲开，魂粉溶进水里，顺着暗河渗到北面的阵眼里去。不用他自己来收，魂粉自己会流到地方。”

　　阿池问“那这些罐子怎么办？”

　　“先捞出来。碎了清干净，没碎的封好带回去。”尘昼把碎罐片收进包袱里，“明日叫上殷九幽，让他认认这批魂粉是不是他磨的那种。”

　　阿池把肩上的小蛟颠了颠。“听见没有？你明儿还得下来拱罐子。”

　　小蛟翘了一下尾巴，钻回水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