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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奉物乞宥 携礼登门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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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有被怼得无话可说,两个扛麻袋的伙计面面相觑,悄悄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阿池从船里拎出一筐海蛎子放在码头上:“这一筐一文钱。你拿好,下一筐两文,第三筐三文,你今日收我几筐?”
李大有翻开簿子算了算。
“今日卸了六筐。六文钱。”
“六文,行。”阿池从兜里掏出六文钱放在李大有的算簿上,“收了钱给我写个收据,写清楚:今日渔村码头卸货六担,李大有代保长收取抽头六文。”
李大有攥着笔写了两笔,又停住。他抬头看着阿池,假笑挂不住了。“收据、收据就不写了吧。六文钱的事……”
“不写收据,这钱我不给。”阿池把六文钱又揣回兜里,“你不写收据,回头保长问起来,我说交了六文,你说我没交。空口无凭,谁说得清?”
李大有拿着笔回头看向两个扛麻袋的伙计。两个伙计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谁也不看他。他把笔往簿子上一摁,刷刷写了一行字,撕下来给阿池。
阿池把六文钱又放回帐薄上。
“行,收据我拿着了。下一趟出海回来还是六筐,你再写一张。”
李大有收钱走人,阿池把海蛎子筐理好,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尘昼蹲在树底下看完了全程,翠妖揪了一下他的头发。“我可没动手,她自己解决的。”翠妖不服地揪了第二下。
李大有收了三天抽头,写了十几张收据全在阿池手里攥着。
第四天赵捕头从镇上回来了,他拿着阿池托刘婶递上去的状纸,告李万福私设码头抽头、无凭无据压榨、违反了旧例。状纸后面附了十几张收据,一张张整整齐齐,连李大有写的字都裁得方方正正。
赵捕头把状纸拍在保长的桌子上。
“李保长,码头的抽头旧例里没有,你要收,得先跟镇上议事的人商量,立新例才能收。阿池拿着十几张收据告到县里,你输定了。退钱吧。”
李万福把收据一张一张看完了,思来想去觉得此事不妥。第二日码头贴了一张新告示,还是李大有的字,“码头抽头暂行撤销,待议事商定后再议”。阿池瞧见新告示,把怀里那沓收据掏出来,一张一张数了一遍,又揣回去了。
李万福在码头吃了瘪安生了几天,他派了个人到渔村来,镇上都叫那人吴管事,他在保长宅跑腿办事的。吴管事挟着一卷盖了保长印的文书,走进阿婆的院子。
阿婆正坐在门槛上择菜,吴管事把文书展开念道:“保长有令,渔村各户凡养牲畜家禽的,一律登记造册,按头数交保甲费。鸡鸭每只一文,猪羊每头三文,另有看家护院的狗猫之类,每只一文。阿婆您家这条蛇……”
阿婆把那根菜叶上的虫眼掐掉,放进篮子里。“蛇不交费。”
“蛇也是活物,按规矩得登记。”
“什么规矩?”
“保长新立的规矩,文书上盖印的。”
阿婆拄着拐杖站起来,她比吴管事矮一个头,但拐杖往地上一顿,吴管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回去告诉李万福,这条蛇是海里的,又不是他保长后院养的鸡鸭。它不吃他的粮,不占他的地,不喝他的水。它每日吃的小杂鱼是我拿铜板从刘婶铺子里买的。你要收保甲费找刘婶收去,鱼是她卖的。”
吴管事把文书卷了卷。“阿婆,您这话就不讲理了。保长的规矩是镇上议事定下来的,各户都得守。您不交,别人也学着不交,这保甲费还收不收?”
阿婆勃然大怒:“你去把李万福叫来,让他自己来同我讲。”
吴管事讪笑:“保长忙得很,哪有工夫……”
“忙?”阿婆又顿了一下拐杖,“他忙什么?忙着出告示派人收钱?他连渔村都不肯来一趟,当什么保长?你回去告诉他,明日正午之前他不来,我自己拄着拐杖去镇上找他算账。我腿不好,走不快,走一路歇一路,路过谁家就在谁家门口说两句。等走到镇上,全镇人都晓得李万福保长连老婆子都欺负。”
吴管事灰溜溜地离去。阿竹听完墙角,等吴管事走远了,蹦起来跑到阿婆面前。“阿婆!你真要去镇上找他?”
“他明日不来,我便去。”
晌午李万福来了。
“阿婆,吴管事不会说话,惹您生气了。我来给您赔个不是。”
阿婆朝院子里的石墩努努嘴:“坐。”
李万福在石墩上坐下来,提的一包点心放在石台上。阿婆语重心长道:“李万福,你爹当年当里正的时候,渔村的事他管不管?”
“管。”
“他怎么管的?”
“挨家挨户走。谁家有难处,他都坐下來听听。能帮就帮,帮不了直说。”
“你爹走遍了渔村每一户人家。你呢?你当保长才几天,就派了两个人来,一个收钱,一个念文书。你自己来过渔村没有?”
李万福羞愧难当。
阿婆拄着拐杖站起来。“我不是不交保甲费。该交的我一文不少。但你文书上写‘凡养家禽牲畜的,一律登记造册’,阿灰是海里的蛇,你连它的来历都没弄清楚就派人收钱,收得着吗?”
“你回去把文书重新写,写明白了再拿来。该交的我会交,不用你派人来收。”
李万福朝阿婆拱手:“阿婆,我回去改。”阿灰正抬着脑袋看他,两只可爱的小眼睛一眨不眨的。李万福忽然问:“阿婆,它吃鱼?”
“吃。刘婶铺子里买的小杂鱼。”
“那我回头让吴管事每月送一篓鱼来。算我赔不是。”
“鱼留下,钱不收。”
“可。”
阿竹从院墙那里蹦出来,跑到阿婆面前蹲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阿婆!他服软了!”
“他服什么软!他就是来探探我是不是真敢去镇上找他。”阿婆把菜篮子捡起来择菜,“当保长的,最怕有人跟他较真。你不较真,他就天天派人来收钱。你一较真,他怕了,这就好办了。”
吴管事送鱼那天是个大清早。
他提着一只竹篓站在阿婆院门口,篓里装着满满一篓小杂鱼,他没敢直接进门,先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阿婆!保长让我给您送鱼!”
阿婆坐在门槛上,吴管事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笑比上次收钱的时候殷勤多了。“进来吧。”阿婆朝院子里招手。
吴管事拎着鱼篓进了院子,“阿婆,这是今日早上刚从码头收的小杂鱼,新鲜滴很。保长说以后每月给您送一篓。”
阿婆伸进鱼篓里翻了翻。新鲜的海鱼,一条条银光闪亮。她从篓里拎出一条看了看又放回去。“李万福让你送来的?”
“保长亲口吩咐的。”
“那他改的文书呢?”
吴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双手递过来。文书上写的“渔村各户凡养鸡鸭猪羊者,照旧例登记,阿婆家的海蛇不在牲畜家禽之列,免于登记,免交保甲费”。底下盖着保长的大印,日期是三天前。
阿婆把文书折好还给吴管事。“这还差不多,”她拄着拐杖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你吃饭了没有?”
吴管事怔忡:“没、没吃。”
“坐下吧。锅里还有粥,放了糖。”
吴管事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阿婆给他盛了一碗粥。
“阿婆,您那日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汇报给保长了。保长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决定把文书改了。我在李老板那儿跑了十年腿,从没见过他被人堵得反思。您说‘他连渔村都不肯来一趟还当什么保长?’保长脸都红了。”
阿婆把碗底的粥刮干净了。
“你回去跟李万福说脸红一回不算什么。他爹当里正的时候,脸红过多少回,他大概不知道他爹每回挨了骂,第二日准提着东西上门赔不是。赔完了该办事办事,挨骂不讨好。里正不是好当的,保长更不好当呐。”
吴管事把碗洗了放回灶台。“阿婆,我明日还来。保长说渔村有事让我多跑几趟,别总窝在镇上。”阿婆朝他摆了摆手。“明日来把新鲜的鱼带上,阿灰不吃死鱼。”
吴管事出了院门,阿竹又从犄角旮旯里跳出来:“阿婆!他明天还来送鱼?”
“送。李万福答应了的事,他不敢不送。”
“那阿灰以后天天有小杂鱼吃了?”
“天天有,吃不完的晒鱼干呗。”
阿竹高兴地跑去灶台看鱼篓。阿灰从竹篓里爬出来盘在鱼篓旁边,脑袋凑过去闻了闻伙食。阿竹摸了摸它的背,阿灰尾巴尖翘一下。
尘昼把老周家那份文书也看了。老周家养了七八只鸡,按新规矩登记造册,每只一文,交了八文钱。老周把收据揣怀里,嘟囔着:“八文钱够买二斤盐了。”
下午尘昼去码头帮阿池卸货,阿池把船靠岸系好缆绳,她弯腰从船里搬出海蛎子筐:“李万福派人送鱼了?”
“送了,阿婆收了。”
“那文书呢?”
“也改了,阿灰不收钱。”
阿池放下海蛎子筐:“阿婆厉害。”
“你也很厉害,码头的事还没谢你。”
“谢什么,阿婆教我的。她当年怎么对付李万福他爹的,现在还怎么对付他。”阿池蹲下来拾掇海蛎子,“渔村的事她看得比谁都明白,她不出门,但什么事都知道。李万福收码头抽金那日她坐在门上择菜一句话没说,第二天状纸就递到镇上了,你以为状纸是谁写的?”
尘昼帮着挪了挪海货筐。翠妖从他肩上跳到筐沿上蹲着,揪了一下筐里的海蛎子肉。“阿婆说李万福刚坐上保长之位,心气高,得让他自己来看看。他来了,事情就好办了。”
阿池把最后一只筐搬下船,“如果他不来呢?”
“他来了。”
阿池对着尘昼粲然一笑。
“行,来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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