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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龙骨归位 你比在落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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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昼又去了私塾。
柳书生坐在院子里给几个半大孩子讲《论语》,讲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那一句,起身把尘昼领进了里屋。
“你来了。”柳书生倒了两碗茶,“灯的事,我想过了。你上回说能灭了,我没灭。我等了三天,想看看这灯到底该不该灭。”
“想明白了?”
柳书生把青灯从窗台上取下来放在桌上。“我祖父留这盏灯是替人守的。守了三代,守了五十年。你来问过了,灯能灭了。我要是灭了它,这盏灯就没了。但要是不灭,它就一直是替别人守的。我想明白该灭了。替我祖父、我爹、我自己,灭一回。”
他揭开灯罩,凑近了火苗轻轻吹了一口气。青色的火苗晃了一下彻底灭了。灯芯上红色的余烬暗下去。柳书生把灯罩盖回去:“灭了。”尘昼喝了一口茶:“灯灭了,命还在。”
柳书生说:“守了五十年,灭了倒有点不习惯。今日晚上看书,没灯点了。”
“你祖父当年拿这盏灯看书,字比平时清楚。虽然如今灯灭了,但书还得看。”
“留着,放在窗台上当个摆设,灯灭了也还是那盏灯。”柳书生朝尘昼拱了拱手:“替我跟娇蛇说一声。她当年让我祖父留灯,我祖父留了,谢谢她的救命之恩。”
尘昼没有在渔村多留。
柳书生的灯灭了,话也带到了,当天下午尘昼就回了月牙湖。他把三截龙骨用布裹好收进怀里,跟娇蛇说:“去趟龙宫,三天就回”带着翠妖往东走了。玄鳞靠在树干上摆手:“龙宫的路我走过了,不稀罕。你早去早回。”
往东走两天到了海边,潮尾镇的驼背老头还蹲在茶馆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看了尘昼一会儿。“又来了,这回没带那个白尾巴的?”
“没带,我来送东西的。”
“什么东西?”
“龙宫的龙骨。”
老头往海湾努了努嘴。“浮城还在那儿,你自己游过去。”
尘昼下了海往龙宫游,浮城比上次稳不少,地座泡在水里的部分少了,殿顶上的贝壳整整齐齐,那面画着银蛟的旗还在,被海风吹得翻卷。他从后厨排水口钻进去,穿过廊道走到正殿门口,小澄从殿里冲出来,一头撞在他身上。“你来了!”
小澄刹住脚,蓝色的尾巴甩了两下,“龙骨呢?大长老说你要送龙骨来,我等了三天了!”
尘昼把怀里那包布掏出来给她。小澄拆开看到三截龙骨躺在布里,断口严丝合缝。她捧着龙骨往正殿里跑:“大长老!龙骨来了!三截都齐了!”
苍渊坐在正殿的石椅上,老蛟的腿好全了,尾尖长出了一层金色的新鳞。他接过龙骨把三截骨头翻面看到了背面的刻字。
归墟,沉睡,守灯。
他把龙骨放在扶手上,“归墟底下的那截骨头,你从太古蛟肚子下抽出来的。月牙湖的那截,被娇蛇封在井底的。守灯的骨头,张玄偷了两百年又还回来的。”苍渊把三截骨头重新拼好,“三截凑齐了,初代长老的话就拼全了:归墟下的东西沉睡了,岸上的灯要有人守着。”
“灯已经灭了。”尘昼说,“柳书生昨日报的。他祖父守了三代,守了五十年。我去问过灯灭了,命还在。”
苍渊浑浊的竖瞳里亮了。“灯灭了,守灯的人还在。初代长老当年散龙骨的时候,把话拆成了好几截散在海里等人拼。拼出来的人是外面来的蛟。他早就算好了,龙宫的人守不住这句话,得外人来拼。”他把龙骨拿起来递给旁边的小澄,“拿去归墟里放着,跟太古蛟搁一块儿。龙骨齐了,话也齐了。”
小澄捧着龙骨跑了。苍渊走到尘昼面前,“你那鳞片拿出来给我看看。”
尘昼从怀里取出那枚残缺的蛟鳞。苍渊接过看了两遍,“张玄还回来的鳞片认了你,他带不走,你带得走。收好了,以后龙宫有事,你拿这枚鳞片来,龙宫的人认。”
苍渊转身朝殿后走了两步,“你那个另一半还在月牙湖?”
“在。”
“让她哪天回来看看。龙宫浮上来不沉了。她堵了二十年石柱,龙宫欠她一句谢谢。”
尘昼出了正殿,穿过廊道游出去,浮上海面的天暗了,他在潮尾镇歇了一夜,他把苍渊的话带到了,娇蛇听完把尾巴收回来往他的方向挪了半寸。
“灯灭了。”尘昼说。
“知道了,柳书生托人带信来说灯放在窗台上当摆设。”老鼋从湖心慢吞吞地划了两下水,“龙骨齐了,灯灭了,海底的东西沉了。你那些事都办完了?”
龙骨归位了,张玄的鳞片还了,海蛇阿灰在阿婆院子里住着,周胖子在村里修灶台,玄二在镇上卖符。尘昼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好像确实没什么没办的了。
“办完了。”
“那你就安生住着吧,别到处跑了。”
翠妖从棚子里蹦出来砸进尘昼怀里,揪了一下他的头发,又揪了一下。尘昼把她从领口里拎出来,暮色上来把湖水染成了金色。
龙骨归位,日子就慢下来了。
尘昼每日蹲在湖边洗脸,翠妖在石头上啃大饼,娇蛇在门口晒太阳。老鼋打呼噜,玄鳞发呆。野鸭群从芦苇丛里游出来,毛茸茸的小野鸭跟在母鸭后面,歪歪扭扭地划着水。
海鸟隔三差五地来送信。
小澄的信越写越长。
第一封说龙骨拼齐放在归墟里,太古蛟翻身,石柱上的纹路亮了一夜,苍渊吓得一夜未眠,第二天回去睡了半天觉,醒来第一句话“以后不用补了”。第二封说二太子把西侧殿的屋顶修好了,阿螺这次没挑出毛病来,二太子高兴得在殿顶转了三圈。敖渊擦完台阶在石柱旁边种了一棵小珊瑚树,天天浇水,长得挺精神。
尘昼把每封信都念给娇蛇听。娇蛇听完之后说:“二太子那瓦片肯定还是歪的”,或者“敖渊种珊瑚树做什么,石柱旁边不长那东西”。
一个月后,阿池托人捎了一筐海货来。海蛎子、干海带、还有两条腌好的鲈鱼。筐底压着一张纸条:“船底刮干净了,顺流的法子好用。这个月多摸了两筐海货,分你一筐。周胖子在村里修灶台修出了名声,隔壁村都来找他,他昨日问我能不能借船用用,要去隔壁村修灶台。我借了。他修完回来给钱我没要,他塞了一筐泥鳅放在我家门口。阿竹说泥鳅能炖汤,我试着炖出来一股泥味,你别学她。”
尘昼把纸条看完给娇蛇。娇蛇嘴角弯了,把纸条放进棚子里那只竹篮里。
阿满也托人捎了东西来。
一双新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鞋子上绣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银蛇:“我爹让我跟你说下次路过再来喝粥,这次不搁两遍盐了。”
老周也捎了一包干海带,一罐咸菜,还有一块熏好的鱼干。鱼干下的信是老周的笔迹:“阿婆让你把那块干姜带着,别放坏了。”
尘昼把干姜从包袱里翻出来,放在棚子门口的矮桌上。翠妖跳上去闻了闻,娇蛇把干姜拿起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含着。含一会儿,眉头皱了。“辣的。”
“阿婆说暖胃。”
“你吃吧。”
尘昼掰了一小块含着。辣味从舌尖蹿到嗓子眼,他皱着眉头咽下去,翠妖揪他头发。
立秋,柳书生托人带信,信上说他把私塾翻修一遍,屋顶换了几根新椽子,窗户纸全换了新的。那盏灭了的灯还放在窗台上,他每天看书的时候看有时候会点一下,“点了也就亮一会儿,没以前那盏灯亮得久。不过无所谓,灯亮不亮,书都得看。”
冬天来之前,尘昼去了一趟渔村。老周家院子里堆了一垛新柴,老周盛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放了糖,就一遍。”尘昼喝了一口,甜丝丝的,阿婆坐在门槛上,海蛇阿灰盘在篓沿上,尾巴一翘一翘的。阿婆看见他,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干姜吃完了?”
“吃完了。”
“吃完了就再拿一块,别放坏了。”阿婆从衣襟里摸出一块干姜塞给他。阿池拎着一筐海货从海边回来,看见尘昼在院子里喝粥,把筐往墙底下一搁,“顺流的法子我教给阿竹了。小丫头学得快,昨日自己划船出海摸了一筐海蛎子回来。”
“阿竹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我八岁的时候也出海。”阿池把筐里的海蛎子拣出来放进水缸里,“你那个柴垛,我帮你劈完了。下次来别劈柴了,干点别的。”
“干什么?”
“帮阿婆修鸡窝,周胖子修的鸡窝又歪了,鸡从里面跑出来三回。”
院子里飘着柴火的烟气,阿竹拿着一根甘蔗从院门跑进来,看见尘昼把甘蔗举了举:“你来了!明日还出海吗?我划船带你!”
尘昼朝她点了一下头。“出海。”
回月牙湖已是傍晚。尘昼把阿池捎的一筐海货卸下来。翠妖跳过去从筐里翻出一只特别大的海蛎子抱在怀里不肯撒手。玄鳞看了看筐里的东西。“阿池捎的?”
“嗯,阿竹明日带我出海。”
“你倒是比在落魂渊的时候忙。”
尘昼把脚伸进浅水里,翠妖抱着大海蛎子跳下来,把海蛎子往他手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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