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客》鹿青竹

71、依依不舍 我来还你锤

　　尘昼走前去了一趟镇上。他先去铁匠铺找陈水生，陈水生蹲在铺子门口拿锤子敲一块烧红的铁，敲得叮叮当当响。看见尘昼，他把锤子放下来拿袖子擦了把汗。

　　“我来还你锤子。”尘昼把怀里那枚从井底石室取出来的龙骨碎片掏出来放在铁砧上，“你看看这个。”陈水生拿起来翻了个面。

　　龙骨碎片的骨头上刻着几道纹路，和他那把祖传锤子上的纹路一样。他把龙骨碎片举到锤子旁边比了比，两边的纹路对上了。

　　“这……”陈水生把锤子和龙骨碎片放一起，退后一步看了看，“这锤子是我太爷爷从海里捞上来的。捞上来锤头就长这样，上面刻着纹。我太爷爷不知道纹是什么意思就拿它打铁，打出来的铁器比别家的耐用。”他转头问尘昼，“这块骨头也是海里的？”

　　“龙宫初代长老的龙骨。你太爷爷当年捞上来的锤头是从龙骨上凿下来的一块。”陈水生盯着龙骨碎片，他把锤子从铁砧上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那这锤子……”

　　“锤子你留着，龙骨碎片我带回去还给龙宫。你太爷爷当年捞上来的那块本来就是龙宫的东西。还回去了，锤子还能照样用。你太爷爷和你爹用了一辈子，你接着用。用坏了再换新的。”

　　陈水生把锤子捏在手里进了铺子，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新打的菜刀，“这个给你路上切干粮用。”他把菜刀往尘昼手里一塞，“别说是我送的，就说你自己买的。”

　　尘昼把菜刀收进包袱里，点了点头。

　　他第二站去了医馆，孙大夫坐在堂屋里翻药方，看见尘昼进来把药方往桌上一拍。“就是你说‘养两天就好’的？我今日倒要听听，你凭什么说不用看大夫？”

　　尘昼从怀里取出龙骨碎片放在桌上。“你祖父当年煮过一片鳞，那片鳞是从龙骨上掉下来的。你医馆里那口铜锅锅底结了一层银垢，就是鳞化在锅底留下的。你祖父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是药材。那口锅熬出来的药比别家苦三分，但也比别家管用三分。”

　　孙大夫盯着龙骨碎片半天。他把药方往旁边一推，走到药柜把那口铜锅端下来。锅底确实结了一层暗垢，刮都刮不掉。他把龙骨碎片放进锅里，碎片的颜色和锅底的垢一样。

　　“这铜锅我用了二十年。”孙大夫把锅端起来翻了个底朝天，“我说怎么熬什么都苦。原来底下煮过这东西。”他把锅重新放回灶台上，“龙骨碎片你带回去。锅我留着。苦就苦点，管用就行。”

　　尘昼把龙骨碎片收回去了客栈。

　　客栈的钱掌柜正在柜台打算盘，“你要走了？”

　　“嗯。”

　　“阿满说你要走，昨日多买了半斤肉，说要给你饯行。”钱掌柜朝后院努了努嘴，“她在后院劈柴呢。你去看看。”

　　尘昼走到后院，阿满蹲在劈柴墩劈柴，斧头抡得比平时快一倍。她听见脚步声把斧头往墩上一劈。“你来了正好，这堆柴你帮我劈完，劈不完不许走。”

　　“我爹说你今日就走。阿池知道吗？”

　　“知道。”

　　“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阿满把斧头从他手里夺过去，自己劈了两根，“她不说我替她说。你要不回来了，她就天天坐在海边礁石上发呆。你还回来就别让她等太久。”尘昼把劈好的柴摆好，“记住了。”

　　阿满收起斧头，进厨房端了一碗糖给他。从客栈出来已经快晌午了，尘昼往渔村走，路过村口看见阿竹在老榕树下啃甘蔗，阿竹冲他举了举甘蔗：“你今日走？”

　　“嗯。”

　　“那你明年还来吗？”

　　“来。”

　　“那行。”阿竹把甘蔗重新塞回嘴里，摆摆手，“走吧。别让阿池姐姐等急了。”

　　尘昼走到院门口，阿池蹲在院子里那口养着海蛎子的水缸旁边，攥着那只旧竹篮，篮里装着阿婆让她捎的干海带。她站起来把竹篮递给尘昼。“阿婆让带的，你路上吃。”

　　尘昼接过放进包袱里。阿池又蹲回水缸把缸里吐完沙的海蛎子一只一只地捞进竹筐里，拣得很慢。老周从屋里出来把一包干粮交给尘昼。“路上吃。别饿着。”

　　尘昼一直看着阿池拣海蛎子。她拣完一只又拣一只，直到拣了一筐底忽然开口：“你那个鳞片拿出来给我再看看。”

　　尘昼从怀里取出那枚残缺的蛟鳞给她。阿池放在掌心里看了两遍，“收好了。别丢了。走吧。再不走天黑了。”尘昼朝村口走去，阿池还靠在门上远远地看着他。

　　晨光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把辫子从背后拨到肩头朝他喊：“你那个角，别再缩不回去了！路上找个大夫看看！”

　　尘昼同她道别又去了阿婆家院子。阿婆坐在门槛上，海蛇阿灰在篓沿上盘成一坨，尾巴尖一翘一翘的。尘昼蹲下来把从井底石室取出来的那截龙骨放在阿婆膝盖上。

　　“这个留给您，和您那片鳞片搁一块。”

　　阿婆低头看了看龙骨，又看着竹篓里的阿灰把龙骨拿起来搁进竹篓里。阿灰用头碰了碰龙骨盘上去，尾巴搭在骨头上安静地不动了。

　　“你那肩膀上的印子全消了。”阿婆说。尘昼肩膀的灼痕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极浅的印子。“走了。阿婆。”

　　阿婆坐在门槛上把拐杖靠在墙边，低头看着竹篓里的阿灰。“走吧，别回头。回头还得再走一回。”尘昼出了阿婆家院子往老周家走。老周从锅里盛了一碗粥。“喝了再走，放了糖。”

　　尘昼端起碗喝完了，老周从怀里摸出一只布袋递过来，袋口用麻绳系着。“干粮，路上吃。阿池在海边。你去看看她。”

　　尘昼走到海边，阿池正在刮船底的藤壶。手里的小刀一下一下刮着船底的硬壳，尘昼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脚边。“老周说让我来看看你。”

　　“看我刮藤壶？”阿池把小刀往船板上一插，“船底刮干净了，你走后我就能出海了。你教的顺流法子，我昨日试了一回比从前省力。”

　　“那就好。”

　　阿池检查了一遍船帮上的麻绳，把松了的那根重新系紧。“你回去以后，那个另一半，她要问起我，你跟她说什么？”

　　“说你用她给的东西养活了自己和养父，没白拿。”阿池盯着他嘴角弯起。“行。”她从礁石上跳下来，把围裙解下来放在船上，“你快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尘昼把包袱往肩上一扛。“你胸口的光以后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就去找阿婆。她揣了六十年鳞片，比谁都清楚海底的东西。”

　　“知道了。”

　　“还有，周胖子要再来收保护费——”

　　“周胖子现在在村里修灶台，昨天还帮刘婶修了鸡窝。刘婶说他修得歪，但鸡没跑出来。”阿池把辫子从背后拨到肩头，朝他摆手，“行了，别操心了。走吧。”

　　尘昼出了村口，村口老榕树底下空荡荡的，阿池没有跟出来。他路过野猪岭，寨门口那面旗又换了，这回画的是一条银色的蛟蹲在灶台劈柴，歪歪扭扭写着“饕客同款劈柴姿势”。

　　再路过那片矮树林，食忆兽蹲过的老槐树底下长了一蓬新蘑菇，灰扑扑的，他蹲下来摘了两朵揣进怀里。

　　傍晚到了月牙湖，湖面比他走的时候宽了，芦苇长到了人胸口那么高，穗子抽出来大半，在风里轻轻摇着。湖心的石头，老鼋趴着晒太阳，背甲上的野花开了十七朵，“回来了。”

　　“嗯。”

　　翠妖从湖边的石头上弹起来像一颗被弹弓打出去的绿石子，砸进了尘昼的胸口。爪子揪住他的衣领，使劲揪了三十下。尘昼把她从领口里拎出来放在手心里。她两只黑豆眼睛红了一圈没掉眼泪，缩成一团趴在他手心打呼噜。

　　玄鳞靠在老树干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尘昼抱着翠妖走过去，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了一点点：“没饿死？”

　　“带了干粮。”

　　“干粮吃完了呢？”

　　“阿池家管饭。”

　　“行。”

　　“回来了。”娇蛇说。

　　“回来了。”

　　“人间怎么样？”

　　“比妖界累。干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劈柴、挑水、补网、赶集卖货。阿池家的柴垛我劈了三天才劈完。”娇蛇的嘴角弯起来：“你以前在落魂渊摆摊卖假符，也没见你劈过柴。”

　　“以前不用劈，蹲着就行。”尘昼从怀里摸出那枚残缺的蛟鳞。“张玄还回来的的，他说鳞片认了我把他往回拽，他带不走。”

　　娇蛇低头看到蛟鳞，尾巴从门槛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阿池呢？神魂取回来了？”

　　“没取，她留着。”

　　娇蛇疑惑地看着他。

　　“她靠那截神魂下水摸海货养活自己和老周，取回来她就没法下水了。我跟她说留着用。她问怎么跟你说？我说你当年扔出去的时候就想好了不拿回来。”

　　“那个喝粥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老周？他还在渔村补渔网，煮粥放两遍盐。”

　　娇蛇朝棚子走两步。“我去湖东面看看野鸭孵蛋的地方，不知道蛋还在不在。”她走进浅水里，尾巴沉到水底，慢慢朝湖东面游过去。

　　玄麟说：“她当年从龙宫出来，在人间待了三天。那三天娇蛇只带了一句‘粥很好喝’，现在你把这句话替她还回去了。”

　　尘昼把银白长发拢到耳后，“还差一样。柳书生他祖父那盏灯，她当年让留着的，我去看过了，灯还能灭。”玄鳞把手揣进袖子里，“晚上吃什么？”

　　“吃阿池家带的干粮。”

　　“干粮吃完了呢？”

　　“我明日出海摸两条鱼。”

　　玄鳞摆摆手靠回树干上，暗金色的眼睛合上了。娇蛇从湖东的芦苇丛里游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根芦苇穗子。

　　“野鸭蛋还在不在？”

　　“还在。孵出四只。明日带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