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客》鹿青竹

70、渔村赶集 阿池！等等

　　第二天周胖子又来了。

　　这回带了正经工具，把灶台拆了重新垒了一遍。垒完了蹲在院子里等饭。老周煮了一锅鱼汤，周胖子喝了两碗。喝完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朝阿婆鞠躬。“明日我还来，你这院子里的鸡窝也歪了，我顺手给你修了。”

　　阿婆把拐杖靠在墙边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你以后就在村里帮人修东西。修灶台、修鸡窝、修屋顶。谁家东西坏了你帮着修，修完了人家管饭，比你收保护费体面。”

　　“那我能吃饱吗？”

　　“你今日吃饱了没有？”

　　周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鼓起来的肚子：“吃饱了。”

　　“那就行了。”阿婆把拐杖拿起来往院子里比了比，“鸡窝在那边，修好了再走。”周胖子拎着瓦刀去修鸡窝了。尘昼蹲在旁边劈柴，老周在灶台烧着火问他：“你教的？”

　　“他自己学的。”

　　老周回头看着蹲着修鸡窝的周胖子唏嘘：“阿婆说得对，修东西比收保护费体面。”

　　下午尘昼去了私塾，柳书生正给几个半大孩子讲《论语》，讲到“学而时习之”那一句，抬头看见尘昼站在院门口，把书往桌上一搁让孩子们自己背，起身把他领进了里屋。

　　“你来了。”

　　柳书生从床底下把那只旧木箱拖出来，箱盖上的灰比上次薄了一些，显然最近被人翻过。他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那本麻布封面的手记翻到最后一页：“上回你走后我又翻了一遍，翻到这一页。之前一直夹在两页中间粘住了，我拿温水泡泡才揭开。”

　　尘昼接过手记。

　　夹在书页里的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纸，上面画着一幅画。画的是海岸边一片礁石上坐着一个人影，旁边蹲着一条银白色的蛟。

　　画旁边的笔迹比前面的手记工整许多，写的人花了很长时间一笔一笔描出来：“某年某月某日海上遇风，船翻漂了两天两夜遇蛟。蛟托我上岸。临别问我：‘你回去打算怎么活？’我说不知道。蛟说：‘那就替我做件事。’我问什么事？蛟说：‘我在找一个东西，你替我在岸上看着。哪天有人来问一碗粥的恩情，你就把灯留着。’”

　　尘昼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我不知道那碗粥是什么？也不知道谁会来问，但那盏灯我一直留着，留到死。”

　　柳书生坐下来把茶壶提起来倒了两碗茶，一碗推给尘昼，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我祖父当年在海上遇见的蛟，就是你那个另一半？”

　　“嗯。”

　　“她让他留灯，等着有人来问一碗粥的恩情。”柳书生喝了一口茶，“我问了。那天晚上你说粥很好喝，我觉得该把这一页给你看了。”

　　尘昼把手记合上放在桌上。

　　娇蛇当年在海上救了柳书生的祖父没留名字，只留了一句话：替她在岸上看着，若哪天有人来问一碗粥的恩情就把灯留着。柳书生的祖父留灯到死。他儿子、他孙子接着留。留了三代，五十年终于等到了来问的人。

　　“灯呢？”尘昼问。

　　柳书生把窗台上那盏青灯取下来。白天的日光下，那团青色的火苗安静地烧着不晃不跳，也不暖。尘昼伸手碰了碰灯笼的油纸，火苗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祖父当年问过那条蛟没有，那碗粥是谁喝的？”

　　柳书生摇了摇头。“手记里没写。”

　　尘昼把灯笼推回去。“我回去帮你问问。”

　　柳书生把灯笼提起来挂回窗台上，低头看着那团青色的火苗，“你那另一半现在在哪？”

　　“南边月牙湖。”

　　“远吗？”

　　“走三天。”

　　柳书生把窗台上那盏灯拨了拨，青色的火苗跳了一下又静下来。“我祖父等了一辈子，我爹等了一辈子。我要是等到了，这盏灯是不是就能灭了？”

　　“你祖父当初问过那条蛟，灯什么时候能灭，蛟说‘有人来问的时候’。”柳书生转头看着尘昼。“你来问过了，灯能灭了吗？”

　　青色的火苗和五十年前一样。

　　“能灭，但你别急着灭。等你哪天不想点了再灭。”柳书生把灯笼提起来放在窗台上，尘昼出了里屋，院子里那几个半大孩子还在背《论语》背得七零八落，“学而时习之”背成了“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最后一个字拖长像唱戏。柳书生从里屋走出来在院子里站定，朝孩子们抬了抬下巴：“接着背，背完了放学。”

　　尘昼出了私塾沿着巷子往渔村走。走到镇口看见玄二蹲在路边啃烧饼，面前还铺着那块旧布，布上摆着几张符纸。这回符纸画得比整齐了些，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好歹笔画不抖了。玄二看见他走过来，把烧饼从嘴里抽出来举了举，算打了招呼。

　　“你那个符画得比之前好了。”

　　“我练了。”玄二把烧饼塞回嘴里，“我天天练，如今手不抖了。”

　　“你师父呢？”

　　“走了，说是去别的地方找找看。”

　　玄二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他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好好卖符。别卖假的了，卖点真的。我问他真的符怎么画？他说‘你先把假的画好了再说’。”玄二把摊子上的符纸收起来塞进怀里，“我寻思着，我要把假符画得跟真的一样，那也算本事。”

　　尘昼：……

　　尘昼要走的前一天正好赶上渔村赶集。

　　阿池一大早就来敲柴房的门，说今天集上人多，海货能卖个好价钱，让他帮忙搬货。尘昼把银白长发拢了拢穿上鞋出来，看见板车上已经装了两筐海蛎子、一桶鲈鱼、半筐螃蟹，筐面上还摞着一只旧竹篮，篮里装着阿婆让捎去卖的一包干海带。

　　“阿婆也去？”

　　“不去，她让我替她卖。卖完了钱归她，海带归我。”阿池拉起车把往村口走，“她说卖不完别回来。”尘昼在后面推车。

　　两个人上了村东头的土路。走到半路后面追上来一个人，周胖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短褂，手里提着一只泥抹子跑得气喘吁吁。

　　“阿池！等等我！我今日也去集上！”

　　阿池疑惑：“你去集上干什么？”

　　“阿婆让我去找活。”周胖子把泥抹子举了举，“她说集上有几户人家的灶台要修，让我去看看。修好了人家管饭。”

　　阿池把车把往周胖子那边偏了偏：“那你推车，我走累了。”周胖子把泥抹子别在腰上接过车把，推得比尘昼还快。

　　三个人到了集上的时候，街口最好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阿池只好把摊子往里面挪了一段摆在卖干货的刘婶旁边。刘婶的杂货摊支着两筐干木耳和一排腌菜坛子，看见阿池来了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尺宽的位置。

　　“今日集上人多，你这些海货不愁卖。”刘婶往阿池筐里瞧了瞧：“海蛎子挺肥！怎么卖的？”

　　“两文一只。”

　　“两文？你上回不是卖两文五吗？”

　　“今日货多便宜点。”

　　刘婶撇了撇嘴，嘀嘀咕咕。尘昼把海蛎子筐搬到摊前摆好，鲈鱼木桶摆在脚边，螃蟹筐放在筐上。阿池在旁边支了一块小木板上面拿笔写了价钱。刚写完，第一个客人就来了——赵婶挎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刚买的肉和菜。

　　“阿池！今日有鲈鱼？”赵婶蹲下来看了一眼木桶，“给我来两条。我家那口子这两天嗓子疼炖个鱼汤。”

　　阿池捞了两条鲈鱼用草绳穿了递过去。赵婶接鱼付了钱，抬头看见尘昼站在旁边，多看了一眼。“你就是那个帮工的？”

　　“嗯。”

　　“阿满说的那个。”赵婶把鱼放进篮子里左右打量，“长得确实挺顺眼，阿满说你劈柴劈得快，挑水一次四桶不歇气。我家那口子劈柴劈半天劈不动一根，回头让他跟你学学。”

　　尘昼笑笑，赵婶拎着篮子走了：“阿池！明日来我铺子里吃馄饨！我新熬的汤底！”阿池摆了摆手算应了。

　　陈水生从街那头走过来，他手里攥着一把干辣椒在摊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海蛎子，又瞧了瞧螃蟹，最后把干辣椒放在摊上。“阿婆让我给她捎的辣椒，你帮我带回去。”

　　阿池把干辣椒放进竹篮里。“你自己送去不行？”

　　“我……我今日忙。”陈水生后退一步像怕竹篮里蹦出什么东西，“你帮我说一声就行，就说是我送的。”说完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阿池看着他的背影，把竹篮往筐底下塞了塞。

　　晌午集上人最多，摊子挤得转不开身。尘昼站在摊子后面收钱，阿池在旁边称货。周胖子修完了两户人家的灶台拎着泥抹子晃过来，蹲在摊子旁边啃烧饼。

　　啃了两口他走到摊子朝排队的人喊：“排队排队！都别挤！一个一个来！那个穿灰袄的，你插队了，往后站！”排队的人被他吼得一愣，灰袄的汉子缩脖子往后挪半步。尘昼把海蛎子递给前面的客人，收了钱揣进怀里。

　　下午收摊阿池数了数钱，比预想的多卖了三十几文。她把铜板分成三份，一份自己揣着，一份递给尘昼。“你推车的工钱。”尘昼接了，阿池把另一份扔给了周胖子。“你吼那两嗓子的工钱。”周胖子把铜板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笑得满脸褶子。

　　三个人推着空车往回走。走到村口老榕树阿池把车把往尘昼手里一塞。“你推回去，我累得不行了。”尘昼推着空车跟周胖子往村里走。

　　周胖子把泥抹子别回腰上问他：“你明日真走？”

　　“嗯。”

　　“那阿池怎么办？”

　　尘昼推着车沉默不语。周胖子也没再问，两人走到老周家院门口，老周蹲在灶台烧火，看见他们回来，问：“今日卖了多少？”

　　“多卖了三十几文。”

　　尘昼把车停在院墙，老周摆好碗筷：“吃饭。吃完早点睡。明日还得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