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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图尔辛巴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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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尔辛巴耶娃表演完,就到了东道主选手坂本花织。
坂本花织从2017-2018赛季升入成年组,今年是第一次参加花滑世锦赛,在自由滑时倒数第二位出场。
这意味着她在短节目中取得第二名。
夏熠前几天被迫沉浸在《文学导论》的海洋里,几近溺水,完全没来得及看短节目。现在看到坂本花织上场,滑行流畅丝滑,像一阵新鲜空气,带来了青春特有的朝气与生命力。
后内点冰三周跳(3F)+后外点冰三周(3T),阿克塞尔两周(2A),勾手三周(3Lz),再是一组定级为4的跳接蹲踞旋转。
稳健,全面。
夏熠看得尽兴,灌了一大口气泡水。
“嘶——”
冰块的味道顺着喉管直冲胃部,她不禁哆嗦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江凌皱眉道:“冷吗?”
“呃......”
她刚想说不,但一阵生理性反胃涌上来。晚饭吃的变态辣火鸡面与冰水混杂,在胃里搅成一团。
她手撑着额头,强忍下一阵酸意。
“喝这个吧。”
半分钟后,江凌从吧台回来,递给她一杯温水。
“嗯,谢谢。”
“你......还好吗?”他看她眉头紧蹙,犹豫道:“要不要回宿舍休息?”
“没事。”
“那先缓缓。”
“嗯。”
压下这一阵强烈的恶心后,夏熠感到舒服了很多。她想了想,可能是晚上吃的那家小摊太油腻,也不够干净卫生。
下次别再去那家。
她坐直身体,挤出个微笑:“现在没事了。”
说完再次抬头看向电视。坂本花织已经和教练一起,来到kiss&cry(花滑等分区)。夏熠听见解说员说,她的一个菲利普三周跳(3F)空成了一周。
最后的成绩是145.97,T分(技术分)72.71,P分(表演分)73.26。
“这个P分看着还行,”夏熠轻声对江凌道,“都比T分高了。”
江凌嗯了一声。
她嘴上说着“还行”,心里其实羡慕得不行。想当年林思雨在役的时候,用刃精准细腻,滑行也颇有日系的流畅感,更别说极致的艺术表现力。就像仙女下凡,旋转着飘落,翩然跃起,犹如自带一圈灵韵。
但哪怕她all clean(全部干净落冰),p分也绝无可能超过60。
夏熠无奈地喝了一口温水。
她之前曾看过一种分析,大意是压分影响到的绝不仅仅是一两次比赛成绩,或几块奖牌,而是贯穿运动员整个职业生涯的竞技心态,乃至生存心态。正常情况下,你有100分的实力就可以取得100分的成绩,但你被压到80分,就意味着下次必须得做到120分才行。
结果下次做到了,期待一看,还是没到100分。
然后就陷入永无止境的自我剥削。
在这个过程中,人们会被两种感受填满:不知朝何方努力的虚空,和不知为何要努力的荒谬。
她感到胃里一阵痉挛。
“呃......”
“去医院吧。”
“不用。”她猛地一抖,才意识到全身已经渗出冷汗。
“那你——”
夏熠摆摆手,忍下一阵绞痛感,艰难道:“洗手间在哪儿?”
“外面,出门左转再直走。”江凌语速飞快,“我带你过去。”
走到公共厕所门口,她再也忍不住,嗖地一下窜进最近的隔间,弯腰吐了出来。
明明没吃多少,怎么吐起来这么多。
几分钟后她吐完,拿纸巾擦干净嘴角,起身往外面走。
“好些了?”
“嗯。”
“那我们回去。”
她往前走了几步,一阵晕眩袭来。
江凌一把扶住她,“我们得去趟医院......可以吗?”
“嗯。”夏熠小声说:“应该是肠胃炎。”
“肠胃炎?”
她垂下眼,不愿多说:“大概还有点低血糖......”
江凌读出她的乏力,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车上夏熠感觉好了一点,眼前的光线不再胡乱交错,胃也终于安静下来。只是浑身发麻,传来一阵阵刺痛,像是被容嬷嬷扎了针似的。
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痛不欲生,她想。
“江凌。”她撇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人。
“怎么了?”
“你最近忙吗?”
他一愣,回头看她一眼。
“大四下只有一门课,不忙。”
“哦。”她勾了勾下巴,神色飘忽。沉默好几秒,又问:“那你今晚没别的事了?”
“我没事。”
他缓缓转向窗外,低声道:“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告诉我。”
夏熠抿抿嘴,被他这一句话问得有些语塞。许久后,他再次转头看向后座,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嗯......”
只是不想麻烦你而已。
她不看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有多不堪,头发凌乱,面无血色。再看江凌,静静坐在那里,健康而有力,耀眼得像古希腊神话中的阿波罗。
一种比疼痛更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
她神色黯淡,吹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其实我——”
“如果你不想我在这里,”江凌和她同时开口,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联系一下你那位个子很高的朋友,我等她到了就走。”
夏熠听到这个形容,突然笑了。
尹忱忱是一个标准的身高175公分的高妹,也被称为行走的身高测量仪。在她面前,人们一般不会谎报身高,除非是在下一个档位。
夏熠本能地看了江凌一眼。印象里,他似乎要比尹忱忱高一些。
她紧皱眉头。
要知道不同运动项目对身高有不同要求。在许多项目里,个子高更占优势。但单人滑不是,更高的身高意味着更高的重心和更大的转动惯量,需要更强的爆发力,以及更精细的控制技术。
这可能是他跳不出四周的一个原因。
她心里叹气,声音也带上几分遗憾,说:“忱忱现在不在虬州。她是邻省人,周末经常回家。”
“哦,这样。”
两人都没再说话。
从他们刚才所在的冰火俱乐部到虬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不过十几分钟。很快下了车,江凌跟在夏熠身后,看她脚步有点虚,但还能自己往急诊大楼走。
急诊室里人头攒动,病人和家属多到几乎站不下。他们面色苍白,一脸焦急,眼看穿白大褂的医生在病房、护士站和医生办公室之间来来回回。
真不容易。
他们等了很久,期间夏熠又吐了一次。
等她意识完全清醒,身上痛感消失,已经在输液区坐了近四十分钟。江凌从外面回来,递给她一个小兔子暖宝宝。
“你刚去买的?”
“对。”他拧开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一半:“医生说你现在禁食禁水,就给你买了这个。”
“谢谢。”她翻来覆去地看,“真可爱。”
江凌一笑:“我觉得它长得有点像你。”
“像我?”
她瞪大眼睛。
“对,现在更像了。”
夏熠拿起手机,把黑漆漆的屏幕当成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大,鼻头圆润,门牙微微外露。她看了好几秒,笑了,虽然有点疲惫,但看起来依然是干净清澈的。
放下手机,耳边响起江凌的声音:“你说是吧?”
她移开了视线。
“对不起......”
她又转回来,困惑地直视着他。
“那个气泡水,”江凌深呼吸,对上她的眼神,轻声道:“我应该问你能不能喝冰的。是我没想到。”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跟你没关系。”
刚刚那位医生说,引发急性肠胃炎的原因一般是饮食,比如生冷油腻,辛辣不洁。另外作息不规律,精神压力大,情绪不好,这些都是诱因。
哎,全中。
她悲哀地望着一堵铅白色的墙,淡淡自语道:“怪我自己不是一个很自律的人。”
“什么意思?”
她苦笑,“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想吃点什么。”
江凌瞥了一眼她输液手上的针头。
“你......一直压力很大?”
夏熠没回答。
沉默几秒,她忽然问了句:“你应该知道361制度吧?”
他点点头,凝视她的眼睛。
“嗯,我知道。”
361制度是虬州大学本科生等级制评价体系的简称。
一般来说,虬大采用四级制记分:优(A)、良(B)、及格(C)和不合格(D),对应绩点4.0,3.0,2.0和1.0。其中A的比例不超过课程总人数的30%,B的比例不超过60%,剩下10%原则上为C。
这当然是理想情况。如果碰上严厉的大魔王老师,还有可能会得到一个倒霉的D,喜提重修结局。
“你平时拿哪个成绩多?”江凌想了想,问。
“A和B一半一半。”
“那挺好啊。”
夏熠摇摇头,“还不够好。”说完可能觉得这样的反驳太强势,又补充道:“有些课好像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拿不到A。”
江凌轻轻嗯了声,表示理解。
“......你也会有这种感受吗?”
“曾经有。”
“后来呢?”
“后来觉得有些事可能不必强求。”他顿了顿,手肘撑着座椅扶手,说,“论文评分是一件存在主观性的事。有的老师喜欢学生写与他/她的研究方向相关的文章,但在另一些老师眼里,这完全是往枪口上撞。此外,对于使用理论,不同老师也会有不同偏好。”
夏熠挑挑眉:“这样吗?”
这她倒没听说过。
“之前我只听过‘电风扇给分’的传闻。”大意是将所有考卷相叠,放在电风扇旁边,没被吹走的卷子代表着高分。因为这说明上面字写得多,卷子足够重。
江凌眼尾一翘:“这我就不知道了。”
倒也不出意料。
虬州大学七七八八的江湖传闻不少,至于是真是假,只有天知道。
夏熠思考了一会,她清楚江凌说的不无道理,但还是忍不住道:“打分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永远都会有更努力的人在。”
“是啊。”
“比如要求三千字的论文,有的人写三万字。但那样太累了,”她叹了口气,沉声道:“我做不到。”
一个医生匆匆走来,看了一眼输液袋,又翻开病历夹,检查里面的单子。末了她说等这瓶水吊完,他们就可以走了。
夏熠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虬大医学院的图书馆是有床位的。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
“什么?”
“人不是陀螺。”
她一笑,立刻道:“那不一样——”
“我知道,”江凌盯着点滴,声音放低了些:“但转得太快都会累的。”
夏熠勾起手指,感受从袖子里散开的阵阵暖意,流经全身。在一片嘈杂的人声里她靠着椅背,听见他说:“累了就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