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上扬》Cimi西米

10、第 10 章 2017年

　　2017年。哈尔滨中央大街。
　　这里的冬天很冷，雪很大。风斜斜吹着，走路都有些费劲。
　　江凌开着导航APP，左右摇摆。他要找的地方是位于118号的中央书店，林思雨在那有一场新书发布会。
　　书的名字叫《唯一的冰》，是一本哲学自传。
　　上个月他已经读完书了，心里的感受却说不清楚。江凌拿着书，背着黑包慢慢往前走。阴冷的风像一把细齿锉刀，贴着他的骨头，一下一下磨在脚踝上。
　　不是剧痛，也不是不能忍受，但疼痛的存在感强得出乎意料，让他稍微有点烦。
　　早知道上次那个3Lz就该直接放空。
　　直到在书店坐下，被暖暖的空调风吹了一会儿，他的脚踝才没那么僵硬了。
　　台上，女主持人穿了一身职业正装，正在跟采访似的和林思雨对谈。
　　“思雨，大家都很想知道你退役之后，每天都在做什么呢？”
　　林思雨谦和一笑，说：“写写东西，表达一些想法和情感。”
　　“表达？”
　　“对。”她看着台下观众，眼里散发着温柔的光，“在役期间主要是用肢体表达，争取打动裁判和观众，退役后就用文字。”
　　“那在你看来，这两种表达方式之间有什么不同？”
　　“......”江凌在她回答的时候环顾一圈，这个书店古老，大气，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印象。现场来的人不算多，大概三四十个，正好坐满这一块文化沙龙区域。
　　他转回头，继续听主持人提问。
　　“你之前的自由滑节目《星火》备受好评......”
　　“谢谢。”
　　“......那在这个节目里，你主要是想表达什么？”
　　林思雨低头想了想，诚实道：“这个节目其实并没有得到裁判的好评，但我自己一直非常......”
　　江凌忽然回头。
　　因为他听到身后的一阵低声嘀咕。
　　“你刚说什么？”
　　那个女生听到他的声音，眼里的愤怒一瞬间消失，整个人松弛下来。她看了他几秒，脸上渐渐呈现出礼貌而温暖的笑意。
　　“我刚刚在说，”她直视着他，声音坚定地道：“黑幕。”
　　江凌一愣。
　　他已经习惯这个打分体系太久，久到忘记了他心中那个的样子。
　　采访继续进行。
　　期间林思雨回顾了一会她的职业生涯，作为前花滑运动员，她一共只拿过一次冠军，是在2015年的全国花样滑冰冠军赛上。她们聊了那场比赛，还有伤病，心理状态，和她之前长达两年的休整期。
　　接近尾声的时候，主持人问她关于哈尔滨的印象是什么。
　　江凌静静看着她思考。
　　片刻后，林思雨双手交叉在腿上，温声细语道：“之前是很多名字，隋文静，韩聪，赵子荃......我觉得这里是一团冰，是中国花滑的故乡与圣地。”她吸了口气，接着说：“后来我认识了一位来自哈尔滨的朋友，他给我讲了很多东北故事，所以，这块冰好像又变得更加厚重了。”
　　主持人听完，问：“是怎样的故事？”
　　林思雨目光游离了一阵，脸上泛起微笑：“关于人们对这片土地的记忆。”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东北文学，活动结束。
　　人们陆续离场。
　　江凌久坐后忽然起身，脚踝处传来一阵弥散的钝痛。
　　他皱起眉头，在原地站了半分钟，才开始用脚跟先着地的方式往林思雨那走。
　　“诶。”
　　他回头看。
　　是一个女生，头发齐肩，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清正与柔和感。
　　他很快想起来，是刚刚那个喊“黑幕”的人。
　　这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犹豫地问：“你怎么了？”
　　他摇头，“没事，之前脚扭了一下。”
　　“是外面地太滑了吧？”女生看着他的眼睛，友善道：“那你现在需要什么吗？比如云南白药创可贴，气雾剂，红花油......？”
　　江凌瞳孔倏地放大。
　　......创可贴？
　　他随后反应过来，可能是“有药好得更快些”那句广告词太深入人心了。
　　其实他现在感觉还好，远远没到需要止痛药的地步。于是也回了个微笑，轻声说：“谢谢，我没事。”
　　女生点点头，说：“你也很喜欢林思雨吧。”
　　江凌思考片刻，最后嗯了一声。
　　那女生又说：“今天听了她的分享，才知道她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希望她今后的一切都顺顺利利！”
　　说完她转身走了，刚走两步又回过头，冲江凌一笑：“你也是！”
　　江凌愣在原地。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或者说应该是什么感觉。只是默默记住了那股善意，刚毅，和一双兔子般的眼睛。
　　他慢吞吞往前挪了几步，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忘记问她的名字了。
　　以后大概不会有机会再见。
　　但万一真有......
　　他可能还是不会问吧。
　　“诶。”
　　“江凌。”
　　“在想什么呢。”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竟然与记忆中的形象完全重叠。
　　江凌深吸气，一字一顿地说：“你还记得，2017年寒假——”
　　“哈尔滨中央书店，对吧？”
　　江凌愕然。
　　夏熠眯起眼睛笑了一下，说：“你刚刚说‘哈尔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了，但不确定那是不是你。”
　　江凌干巴巴道：“是。”
　　夏熠看着他的脸，感慨道：“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
　　“难怪他们都说男人老得慢。”
　　江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闷闷道：“才两年而已。”
　　夏熠从来没见过他这幅小孩子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后来你拿到林思雨的签名和合影了吗？”她问。
　　“啊？”
　　夏熠解释道：“我看你结束后也往林思雨那走。”
　　江凌哦了一声，听夏熠接着说：“我刚过去时紧张得不得了，结果思雨姐姐特别温柔，一个个签过来。”
　　江凌没说话。
　　静了几秒，夏熠说时间不早，她要走了。
　　江凌微微惊讶，随后说了声好，送她到冰火俱乐部门口。
　　“那我们下次见？”
　　“好。”
　　从酒吧里出来，夏熠并没有马上回去。
　　在冰火俱乐部隔壁也就是街角，有一家极其有设计感的网红书店，叫“密涅瓦的猫头鹰”。
　　这是一个民营书店连锁品牌的加盟店。入口处摆着一堆设计精美的文创，有木质DIY拼装书立，城市限定流沙冰箱贴，含两千块碎片的高难度拼图，还有一个跟大IP联名的旋转木马八音盒。
　　书店一直很受欢迎。
　　十点打烊，到了九点半，人还是那么多。
　　夏熠穿过层层叠叠的书架，跟迷宫似的，从新书到畅销书，再到滞销书。她在滞销榜前停留了一会，看到一本书叫《世界宗教背后的哲学原理》，顿时哭笑不得。
　　继续往前走。
　　到了世界名著区，她听到有个男人在说话。
　　“你不喜欢《罗密欧与朱丽叶》？”
　　夏熠一顿。
　　她站在书架后面，尽可能无视头顶的背景音乐，把耳朵凑过去仔细听。
　　这声音有几分熟悉——不是熟得知根知底，而是半老不新的熟人感。
　　“对，它是亚里士多德意义上情节大于人物的作品......那么你更喜欢《麦克白》吗？”
　　嗯，夏熠反应过来，是教《文学导论》的朱老师。
　　她早就发现朱老师作为江南人，讲话带了一点软糯，而且节奏快，咬字清晰，很是好听。
　　可惜她在课上基本等于“笔记机器”，老师说什么，她就在笔记本电脑上噼里啪啦打什么，没时间听。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上了。
　　或许是因为，搞文学的人都爱逛书店走走文艺风吧。
　　夏熠屏住呼吸，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她透过书架的缝隙看，他穿了一件卡其色大衣，正在跟旁边一位中长发的女人说话。
　　她往回退，跟做贼似的猫着腰，打算从书架的另一侧绕出去。因为一旦被发现，她就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去打招呼，场面将会非常尴尬。
　　但这时她听到朱老师说：
　　“你觉得你今年能按时毕业吗？”
　　啊？
　　夏熠停住脚步。
　　他们俩是师生关系？
　　夏熠不是跟老师走得近的个性，对各位老师私下的事情并不了解。但此时她嗅到一股怪异的气息。她悄悄凑近，但那个女生说话声音很轻，她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你那篇小论文是发在《虬山大学学报》还是《文学博览》？”她听见朱老师问。
　　那个女生点点头，朱老师又说：“这个刊物......该怎么说呢。只要是虬大学生投稿，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
　　沉默一阵。
　　朱老师温和道：“所以你一定要认认真真把毕业论文改好。我的六年‘非升即走’合同今年到期，下学期不会继续留在虬州大学。如果你盲审或者答辩被卡，后续换导师会很麻烦。”
　　夏熠又是一愣。
　　这个谈话的走向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所以......他们公认教学水平颇高的朱老师没能通过科研考核，无法被续聘为教授，便只能以副教授的身份离开？
　　夏熠感到胃里一抽。
　　从进入虬州大学的那一刻，他们就拼尽全力地追求保研，直博，想在这里留下。后来开始操心毕业，想从这里离开。
　　再后来拿到教职，又开始拼命奋斗，从讲师，副教授，一步步到教授。
　　再培养一批不搞研究的研究生。
　　如此循环......
　　这到底是围城，还是类似西西弗斯式的循环？
　　她深深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最后听见的一句话是，“别担心，我会尽最大努力帮你。”
　　无论结果是什么，这句话都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