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上扬》Cimi西米

1、第 1 章 一个平平无

　　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三晚上。
　　夏熠盘腿窝在椅子里，读《伊利亚特》。
　　这门课叫作《〈荷马史诗〉精读》。老师是个留波波头的年轻女人，严于律己，也严以待学生。才上第一次课就布置了一大坨作业，令人倒吸口冷气，不敢想象他们在后半学期将会面对怎样可怕的局势。
　　关键这还是一门专业必修，躲也躲不掉。
　　“好困。”
　　夏熠一目半行，左手摸水杯，右手颇为娴熟地转着笔。
　　正读到《阿伽门农召开全营大会试探军心》。
　　“大鹿站在房子里，透过窗子往外瞧，林中跑来一只......”
　　她抬起头，看着室友尹忱忱从外面雀跃回来，掏出手机，往蓝绿色的桌面上一扔。
　　“你回来啦？”
　　“对——啊！”尹忱忱的尾调陡然一变，“有虫！”
　　夏熠凑近了些。
　　是一只绿盈盈的小草蛉，背着比身子还大的纱翼，停在尹忱忱亮起的台灯底座上方。
　　“啊啊啊啊啊怎么办？”
　　“别怕，我来。”
　　尹忱忱憋着一口气，紧张地盯她：“你需要些什么？”
　　夏熠想了两秒：“能偷你的半张抽纸吗？”
　　尹忱忱不由分说地给她抽了三张。
　　“谢谢，不用这么多。”夏熠笑了笑，轻轻一盖，从纸的四周向中间收拢。然后在尹忱忱钦羡的目光里，捧起这团蓬松的抽纸，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房间尽头。
　　单手将窗户推开。
　　为保障广大师生安全，虬州大学三楼及以上所有教室、寝室外窗都装有限位器，只能朝外打开一道眯眯小的缝。
　　夏熠顺着窄缝儿，把虫放到外侧窗沿上。
　　耳边拂来带着三月初凉意的晚风。
　　关上窗。
　　“呼——”
　　尹忱忱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喷了出来。
　　“我郑重宣布，你就是我的勇士！”她扑过去，双手环在夏熠脖子上，顺带捏她的肩膀。
　　夏熠被捏得哎哟一声：“有那么夸张？”
　　很显然，恐虫星人与非恐人士的悲欢并不相通。
　　夏熠回到位子上没一会儿，尹忱忱悄无声息地踮着脚跟来，突然倾身道：“在看什么书呢？”
　　她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了。
　　尹忱忱哈哈大笑。
　　夏熠弯腰从木地板上捡起笔，瞪她一眼：“《荷马史诗》。”
　　“昨天上午那个课？”
　　“对。”
　　“看了多少？”
　　“一丁点儿。”她翻了翻，“才一章出头。”也就看了将近半个下午吧。
　　这样下去，读完这本书怕是要等到河马年了。
　　“这进度够可以了，”尹忱忱拍了拍她，“离下周一上课还有好一会儿呢。”
　　夏熠猛地把书一合。
　　“不想看了，要么我们现在去七巧板广场逛一圈？”
　　“去去去，反正明天没早八。”
　　夏熠从架子上扯过虬大文学院开学典礼时发的帆布袋，将小包纸和手机往里装：“我听汐汐说，乐乐茶前阵子和哥老官联名，出了个什么‘创·世纪火锅软包’和‘火锅奶茶’......”
　　“创·世纪，火锅软包？”尹忱忱皱眉，“这名字听着怎么有股黑暗料理的味道。”
　　从脏脏包到烟雾冰淇凌，她本人对于21世纪众多新发明的猎奇食物实在没什么癖好。可一个“不”字还没到嘴边，她瞥见夏熠眨巴眨巴她的大眼睛，睫毛扑棱：“俗话说得好——耳听为虚，下嘴为实。”
　　尹忱忱：“好好好。”说完又道：“你吃你吃。”
　　夏熠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两人手相互挽着，目不斜视，大步朝外面走。
　　夜色温柔地笼罩在她们身上。远远看去，只是这座偌大的虬州城里两个不起眼的小点而已，没人会在意。但凑近些，一眼就能看见她俩眼里闪着的那束很强烈的光。
　　仿佛是在大声向全世界宣告：“虬州七巧板广场，我们来了！”
　　七巧板是虬州东北部的一个著名地标。
　　这里有七个主要商场，钻石星、翡翠星、珍珠星、琥珀星、水晶星、玛瑙星和珊瑚星。从一个中心广场开始，向七个方向呈放射状延伸，大小不一，最终形成一个类似“七巧板”的图案。
　　在广场中央，喇叭正大声播着《Welcome to New York》这首歌。
　　两人在歌声里闯进灯火璀璨的七巧板广场，穿过仿照米兰艾曼纽二世回廊而建的长廊，视线扫过Prada、Gucci、LV等一众奢牌店铺。
　　“这里真挺繁华的，”尹忱忱在人山人海中开了口，“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才是虬州市中心呢。”
　　夏熠一笑，一边踮着脚跳来跳去：“是和我想象中的大学城不太一样。”
　　“你干嘛呢？”尹忱忱奇道，“在回忆小时候玩的跳格子游戏？”
　　夏熠没说话。
　　随后她低下头，指了指自己脚上被踩得黑一块灰一块的小白鞋。
　　尹忱忱：“......”
　　虽然这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三晚上，上不连节日，下不接假日。但由于附近高校堆叠，盛产无事的大学生街溜子，一时间竟让这将近一公顷的广场显得拥挤无比。
　　差点儿让人喘不上气。
　　好在这条“长廊”并不廊如其名，她们只走了短短几百米就到了尽头。夏熠将尹忱忱轻轻一扯，拐进了水晶星商场一楼最大的店面。
　　优衣库，准确来说打五折及以下的优衣库，是夏熠最主要的服装供应商。
　　尹忱忱目视她穿梭在各个货架之间，试衣，比价，最后从一堆色彩十分斑斓的衣服里，抱出来一件可可爱爱的米白色小兔子外套。
　　“这件怎么样？”
　　“好看。”
　　尹忱忱一刻不敢犹豫，生怕答得迟疑了，会让夏熠陷入令人抓狂的纠结。
　　种草还是拔草，这是一个问题。
　　“你觉得它适合我？”
　　“对啊。”尹忱忱用力点头：“你不是属兔吗。”
　　夏熠朝她翻了个白眼，无语道：“下次等你生日的时候，我送你一件龙袍。”
　　尹忱忱笑得有点心虚。
　　“除了觉得你很好看以外，”她对夏熠说：“我在其他事儿上的审美都不行。”
　　夏熠哭笑不得。
　　尹忱忱的后半句话倒也不无道理，夏熠至今还记得她送给汐汐的那支死亡芭比粉口红。
　　“......我还是自己琢磨一会儿吧。”
　　夏熠拧紧了眉，在脑海中铺开一个计算系统。大概两分钟后，她脸上重现笑意，如释重负地吐出一个字：“买！”
　　“想好了？”
　　“嗯。”
　　“那今晚算是有功而返了。”
　　鉴于明天没早八，俩人也不上赶着回去。尹忱忱被夏熠连拖带拽，逛了几家门口摆着大盲盒的潮玩体验馆。
　　“感觉有点累。”
　　夏熠是那种间歇性打鸡血的类型，如今精神劲儿一过，体力便被透支，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
　　就这样站着，似乎腿都在准备打哆嗦了。
　　尹忱忱担忧地看她一眼：“要不我们回去吧？”
　　“行。”
　　两人一起往自动扶梯走。
　　“等等。”
　　“怎么了？”
　　“你看。”
　　顺着尹忱忱指的方向望去。
　　水晶星冰场里，一个身影正迎着她们而来。
　　那人步伐轻盈，像是踩着什么看不见的音符，一蹦一跳，尽是雀跃的步调。冰面上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束，交织在他周身。他伸着手，在光影之间划出一道道美好的弧线。
　　“天哪，”尹忱忱感慨道，“这滑得也太好了。”
　　“是啊......”
　　在一瞬间，夏熠产生了一种幻想。
　　她希望时间和空间能永远留在这一刻。
　　“我们在这儿看一会儿？”尹忱忱轻轻拍她。
　　“嗯。”
　　One Step Closer。
　　两人向前走近几步，身子几乎要粘在挡板上。
　　说实话，她俩之前不是没见过冰场里的花滑高手，但这项运动的时钟似乎格外残酷。过了某个节点，很多人倏地消失，能看到的永远只是身穿黑马甲的教练，和在场边妈妈的加油声中旋转、跳跃不停歇的小孩儿。
　　成年花滑能力者就仿佛是欧亚大陆上忽然出现的极地生物，让人心里一惊。
　　眼前这位“能力者”穿着黑色紧身运动服，勾勒出俊俏的线条。他身形修长，俯身向后滑行，如逆风展翅。
　　又好像是在拥抱这个世界。
　　夏熠和尹忱忱看呆了。
　　直到一曲落幕，那人停在离挡板很近的位置，她俩才后知后觉，开始鼓掌。
　　听到稀稀拉拉的掌声，他转过身来。
　　有点紧张怎么办。
　　“你是职业运动员吗？”夏熠想了想，问。
　　那人瞳孔微微放大。
　　夏熠这才发现他的脸好小，皮肤白，还有一双大眼睛被厚厚的双眼皮遮着，显出几分幼态。
　　蒙古利亚人种会这么白吗？
　　她认真想着，然后听见他说：“不是。”
　　“退役了？”尹忱忱追问。
　　“没在役过。 ”
　　“......”
　　“我跳不了四周。”那人低头道：“对于想走职业道路的男单选手来说，这是必须攻克的技术门槛。”
　　夏熠一愣。
　　方才的画面在脑海中光速闪过。
　　除了一个慢慢悠悠的1A外，他没再做其他正儿八经的跳跃，连旋转都很少。
　　只不过他做起动作实在太好看，再一合上旋律，竟让人忽视了这点。
　　夏熠有些尴尬。
　　“呃，按理说是这样没错......”她深吸了口气，试图鼓励他：“我觉得Jumper很了不起，但人毕竟不是陀螺，做不到也没什么。你滑出来的东西，艺术性不比许多职业选手差。”
　　“谢谢你——”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推着企鹅的男孩儿窜过，直直撞上了一个女孩身前的小海豚。
　　女孩被吓哭了。
　　夏熠：“！”
　　尹忱忱：“！”
　　看来商业冰场是真的危险。
　　同时她意识到，他刚刚只跳一周大概率是收着，为的是护人护己。从腾空高度以及滞空时间来看，1A绝对代表不了他业余生涯的最高跳跃难度。
　　她冲他笑了笑，准备拉上尹忱忱离开。
　　“等一下。”
　　她回过头，眼前的人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才忽然开了口。
　　“你......你很喜欢林思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