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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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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周时晏得以离开帐子。两位将士穿盔带甲,一人手持长枪在旁护送,一人按着剑,推着周时晏去了主帐。
主帐内只有沈衔霜,其他几位副将带兵的带兵,巡边的巡边,她正对着沙盘排兵布阵,一人进来通报:“将军,人带来了。”
“嗯,”她将代表镇北军的蓝色旗子之一放到天都谷的一面侧峰,抬手挥了挥,“让他进来。”
周时晏进了主帐,在她面前停住。两位将士恭恭敬敬一拱手,道:“将军。”
“你们下去吧。”
她没穿甲胄,一袭玄衣,右手背在身后,眼睛依旧一错不错地盯着沙盘。听到两位将士出去,沈衔霜这才抬眼看向中央的周时晏,施施然踱步到他身畔,说道:“周大夫,先前多有得罪。”
“沈将军抗敌守关,有如此警备之心,是百姓的福报。”周时晏弯腰一拱手,学着将士们的样子行军礼。他身着青色棉袍,腰间配玉带,外头叠了件白狐裘,头发束起,半张脸被柔软的狐毛挡着,整个人柔弱不堪地裹着裘衣缩在轮椅里,跟个白狐狸球一样。沈衔霜多看了几眼,蹙眉问:“周大夫稀世之才,确定要留在镇北营?”
“两军对垒之际,若只有王大夫一位医师,受苦的只会是镇北军的将士们。况且前些天,我在睡梦中似乎听王大夫说军营缺医师,也许是我眼花耳聋,听错了。”
“鞍靖最近并无大动作,陛下也已派太医院的大夫来,你无须担心。”
“关外大雪封山,辎重难行,更何况太医院的医师?”周时晏说完顿了顿,须臾,那双眼睛立刻含了一汪泪似的闪,受了好大委屈般,眼睫一颤,问,“沈将军不信我?”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但沈衔霜知道,她的牙登时一酸,移开眼,解释道:“并非,李元清李大夫悬壶济世,活死人肉白骨,你跟随他自小学医,我信得过。镇北营差大夫也是事实,只是你这身子骨太弱,小心别被风刮跑了。”
她想了想,又说:“但,若你执意要留,我自然高兴。”
周时晏莞尔,道:“将军倒是实诚。”
“‘北境大夫赛人参’。周大夫师从高手,医术了得,要来我镇北营,那当然得高兴。”她说着,视线往下一瞥,看见他衣衫之下的双腿。王裘这几天日日来汇报,沈衔霜对于那条腿的情况熟悉无比,她绕了几步,看向周时晏的狐裘。
去年她回京述职时,陛下赏了一件狐裘,样子似乎跟周时晏身上穿的这件一模一样。这白狐裘好是好,轻便暖和,但沈衔霜平日舞刀弄枪,打仗更是不会穿,所以也一直没机会穿,再说她这人也懒得穿,于是跟王裘带来的一些衣裳一起丢在箱子里,不见天日了好些时候。定是王裘看他体弱,随手挑了最厚实的给他裹上了。
“这狐裘,你穿着倒是正合适。”沈衔霜随口说道,“既然你愿意留在这,今日便跟着王裘。”
“是。”
王裘磨药的动作停住,“狐裘的来历……你等我想想。”
周时晏也不催,安安静静地在旁边推着药碾子。
“好像是她娘给的吧?”
周时晏抬头,重复道:“她娘给的?”
听见那人震惊的声音,王裘连忙按住周时晏:“诶你别脱,本来就没好全又受凉了怎么办——不是她娘给的,你等我再想想。”
狐裘,白狐裘,到底是哪来的呢?
自己肯定没带这东西过来。沈衔霜平时单衣睡雪地里都不怕,她带个狐裘过来也不穿,肯定是重要的人送的,家人,不是;朋友,不可能。
哦!
“是陛下赏赐的。去年她回京述职,皇上说北境气候严寒,赏了一堆东西。她把金银财宝留家里,带了狐裘过来。”
闻言,周时晏停了好一会,说道:“御赐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王裘的错觉,他的语气好像比方才还要艰难几分。
“欸!”
见他又要脱,王裘一把拉住狐裘领子。两人一高一低,她手劲大,五指一合,领子旁边的狐狸毛被提起来,直接盖住了周时晏半边脸。狐狸毛猛地捂着口鼻,周时晏闷哼一声,弯眉狠狠皱起,两只水灵灵的眼自下往上看着王裘。
“这是陛下赐给沈大将军的,怎么能给我穿?”他声音闷闷的,隔着狐裘,清如珠玉的音色像蒙了一层水。
王裘理直气壮,松开狐裘,双手叉腰道:“陛下赏的如何,反正也是放箱子里搁着,还不如你穿,好歹物尽其用。何况昭宜也说了你穿着好看,皇帝赏给她就是她的东西了,要如何处置也是她说了算。而且这地方,天高皇帝远,谁管得着你穿的是皇帝赏的还是地上捡的。你这人忒死板!”
看周时晏还有顾虑,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让你穿着就穿着,哪那么多废话呢。”
这事便告一段落,两人磨完药,王裘带他去伤兵营里,身后跟着两位亲兵。治完病,她又带着周时晏在外边转了一圈,告诉他哪能去哪不能去。他前几日被关在帐里不能出去,今天才看完这整个军营,大是很大,北境哪哪都缺,唯独地是不缺的。
王裘带人转这一圈,军营里消息便传开了,说前几日将军带回来的人是个大夫,医术高明。当然,一般这一句后边都会跟着“那大夫长得也漂亮,跟天上的仙人似的,披个狐裘”,有人就会问“那是大户人家?”,另外就有人答“不对吧,我看着怎么像是将军的狐裘”,紧接着话题就会偏向另一个角度,往往伴随着一些意味深长的应和声。天都谷的冬天安静,对面鞍靖那群莽子将这安静搅合得令人惴惴不安,镇北营平日气氛沉重,大伙儿也就这么一点娱乐,自然闹得欢。
夜里,沈衔霜来了。
更深露重,她推开帐帷,周时晏同那具轮椅还不太熟悉,手扶着轮子转向,转了好几下才转对。他大抵是在挑灯夜读,医书摊开来,被她进来带起的风翻过一页。
周时晏看向她,嗓子喑哑:“将军。”
沈衔霜今日没佩剑,手上臂鞲未取,头发高高束着,仍旧是白日那副凌厉的模样。
“下午同王裘看诊,你感觉如何?”
“王大夫和将士们待我如亲人,”他说着,唇边泛起笑意,“这儿比京城好。”
京城与北境自然没有可比性,不过周时晏这话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沈衔霜都不在乎。镇北军缺大夫是事实,这么个神医徒弟愿意留在这,她高兴还来不及。
再者,她沈衔霜这辈子虽不能说举世无敌,但这镇北军的确也是她半生心血,对于自己的兵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沈将军心里还是有个底的。这些将士考不起秀才状元,待人却是亲切。
正想着,她自怀里拿出一块玉牌递给周时晏,“你今日入了营,从今往后便是镇北军的人,这块牌子你拿着,此后你便可凭此出入镇北营。”
周时晏接过,玉牌触手温润,带一丝暖意,整块牌不掺一丝杂色,清透无比,哪怕他是山野农夫也知道这牌子贵重,他当即要推,“将军,此物贵重,我不该……”
“别动。”
沈衔霜在他身前蹲下,亲手捋过玉牌,将其系在周时晏腰间。灯火掩映间,她的眉目柔和许多,那双眼睛专心致志地望着玉带。火从她侧边烧过来,婉转漫延,一直晕到另一端眼睑。周时晏一时失声,手指蜷缩着搭在轮椅扶手处,腰板挺直。
他脑子里飘过许多行“男女授受不亲”的大字,但又想到这是军营,沈大将军十五六岁开始带兵,军营里大大咧咧的女男不在少数,她呆了这么久,性别意识淡薄也是应该的。
沈衔霜手相当稳,三下五除二挂好玉牌,起身抚掌,欣赏了片刻自己的杰作,道:“不错。”
周时晏回神道谢:“谢将军。”
他将手举高,头深深埋下去,眼睛一垂,视线就正正好就对上了腰间那抹莹白。暖色洇着玉牌,周时晏看着那抹光,闭上眼睛。
“不必,分内之事。”
沈衔霜不是个话多的人,说完便准备走,周时晏推着轮子往前追了几步,一直将人送到门口,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想说什么,总感觉有话没说完,但真当沈衔霜定住脚步回身,他又不知从何说起,只道:“将军,早些歇息。”
待她点头离开,周时晏回到床边,拿起那一卷医书。
它早就翻过页了。